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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发布日期:2026-01-23 19:07 点击次数:90

“心蕊啊,不是大姨不帮你,媛媛明天面试,这节骨眼上,家里真拿不出钱。”
孙美兰在电话那头叹气,声音拖得长长的,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疲惫。
“你再等等,等媛媛工作定了,大姨一定还你。”
赵心蕊握手机的手,指节有点发白。
她站在自己租的一居室公寓里,晚上九点十七分。
刚加完班回来,包还挂在肩上,电脑包的带子勒得锁骨生疼。
客厅没开大灯,只有餐桌上那盏宜家买的便宜台灯,散发着昏黄的光。
光晕照在昨晚吃剩的外卖盒上,照在没来得及扔的矿泉水瓶上,也照在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。
她张了张嘴,感觉喉咙里堵了团棉花。
“大姨,”赵心蕊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车流声盖过去,“我真的急用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是孙美兰拔高了一点的嗓音,透着不耐烦。
“哎呀,你这孩子,怎么说不听呢?”
“你也知道,公务员面试多重要,一辈子可能就这一次机会。”
“我们给媛媛报的面试培训班,就花了三万!”
“请老师一对一辅导,又是一万!”
“衣服鞋子都是新买的,总不能穿旧的去吧?那多掉价,又是好几千。”
“你姨父那个死工资,你也知道,一个月就那点钱,刚够生活费。”
“这个月为了媛媛面试,家里都掏空了,真的一分都拿不出来了。”
孙美兰顿了顿,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,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。
“心蕊啊,你再缓缓,啊?”
“等媛媛面试过了,工作定了,大姨第一个还你钱。”
赵心蕊闭上了眼睛。
又是“等”。
等房子涨价。
等媛媛考上大学。
等媛媛毕业。
等媛媛找到工作。
现在,等媛媛工作“定了”。
七年了,同样的台词,换了不同的场景,在她耳边循环播放。
她深吸一口气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细微的刺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。
“大姨,”她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不用60万,先还我5万就行。”
“家明爸爸在医院等着,手术急需5万押金。”
“我卡里……只有三千了。”
“信用卡也刷爆了。”
“求您了,大姨,就5万。”
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似乎停顿了一下。
随即,孙美兰的声音冷了下来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“家明爸爸住院了?”
“哎哟,不是大姨说你,心蕊,找对象也得看看家境。”
“这还没结婚呢,就让你凑手术费?”
“小姑娘家,别太倒贴了,免得人家看不起。”
赵心蕊的血液,好像一瞬间凉了下去。
她靠着冰冷的墙壁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地板很凉,透过薄薄的睡裤,寒意直往骨头里钻。
“大姨,”她声音有点哑,“那是救命的钱。”
孙美兰立刻打断她,语气斩钉截铁。
“谁的钱不是钱?谁家没点急事?”
“可眼下,媛媛的事就是天大的事!”
“明天面试,决定了孩子一辈子的前途!”
“你也是读过书的人,这点道理都不懂?”
“非要在这节骨眼上逼大姨?”
“你让大姨怎么办?啊?你告诉大姨怎么办?”
一连串的质问,像冰雹一样砸过来。
赵心蕊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逼?
原来,要回自己的钱,叫“逼”。
原来,父母用命换来的六十万,在人家眼里,轻飘飘的,比不上一次面试培训费。
“心蕊啊,”孙美兰的声音又软了下来,带着哄骗的调子,“听话。”
“再等等,就几天。”
“等媛媛面试一过,大姨马上把钱给你凑上。”
“咱们是一家人,大姨还能骗你吗?”
赵心蕊听着“一家人”这三个字,胃里一阵翻涌。
她死死咬住下唇,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。
“大姨,”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砂纸摩擦,“这是第七年,我第六次开口了。”
电话那头,是更长久的沉默。
久到赵心蕊以为信号断了。
然后,孙美兰的声音传来,彻底没了温度,只剩下赤裸裸的冷漠。
“赵心蕊,你什么意思?”
“跟大姨算账?”
“七年怎么了?六次怎么了?”
“当初是你自愿借给我的!”
“我又没拿刀逼你!”
“现在倒好,一遍遍来催,催魂呢?”
“我告诉你,今天没有,明天没有,媛媛面试结束之前,一分钱都没有!”
“你要等就等,不等拉倒!”
“别再打电话来了!”
“烦不烦!”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忙音响起。
干脆利落。
赵心蕊还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,手机贴在耳边。
冰冷的忙音,一下,一下,敲打着她的耳膜。
也敲打着她心里那点残存的、可笑的期望。
终于,碎了。
她慢慢放下手机,屏幕暗了下去,映出她模糊苍白的脸。
眼睛很干,涩得发疼,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。
七年。
六十万。
父母的赔偿金。
她十九岁那年,抱着那张存有八十万的存折,在空荡荡的家里哭了一夜。
第二天,眼睛肿得像桃子。
孙美兰就是那时候上门的。
提着一袋水果,脸上是赵心蕊从未见过的亲切和热情。
“蕊蕊啊,可怜的孩子,以后大姨疼你。”
孙美兰搂着她,用手帕给她擦眼泪,手帕上有廉价的香精味。
“这钱啊,放银行也是放着,利息才多少?”
“你看,媛媛马上要上初中了,得买个学区房。”
“就差六十万,算大姨借你的,啊?”
“等房子涨了价,卖了立马还你,连本带利!”
外婆当时也在,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抹眼泪。
“蕊蕊,给你大姨吧,一家人,互相帮衬着点。”
“你大姨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十九岁的赵心蕊,刚刚失去双亲,世界崩塌成碎片。
“一家人”这三个字,像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
她点了点头。
去银行,转了六十万。
孙美兰没提借条。
外婆说:“一家人,打什么借条,生分。”
她就真的没要借条。
第三年,孙美兰家换了新车。
白色的SUV,停在老小区里很扎眼。
赵心蕊去吃饭,小心翼翼地问:“大姨,房子……卖了吗?”
孙美兰正给孙媛媛夹鸡腿,闻言,筷子顿了一下。
随即脸上堆起笑:“哎呀,蕊蕊,现在楼市不好,卖了亏。”
“反正你也不急着用钱吧?年轻人在乎这些干嘛,多攒点本事才是真的。”
孙媛媛在旁边,啃着鸡腿,瞥了赵心蕊一眼,没说话。
第五年,孙媛媛考上大学,二本。
孙美兰摆了二十桌酒席。
赵心蕊随礼两千,用一个红包装着,递过去。
孙美兰接过去,捏了捏厚度,笑容加深,顺手塞进旗袍口袋里。
“还是蕊蕊懂事,知道疼妹妹。”
绝口不提那六十万。
仿佛那笔钱,从未存在过。
去年,孙美兰家重新装修,花了二十万。
朋友圈里,九宫格照片,崭新的欧式家具,锃亮的水晶灯。
孙美兰配文:“辛苦半辈子,终于住上了像样的房子,感谢生活。”
赵心蕊点了个赞。
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,终究没评论。
许家明知道后,气得在屋里转圈。
“她们家装修有钱!旅游有钱!买包有钱!”
“就是还你钱没钱!”
“赵心蕊,你到底在等什么?!”
等什么?
她也不知道。
也许是在等那个“一家人”的承诺,真的兑现。
也许是在等大姨某天忽然良心发现。
也许只是……不敢撕破脸。
怕连这最后一点虚伪的亲情,也荡然无存。
怕外婆伤心。
怕自己真的,一个亲人都没有了。
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。
门开了。
许家明带着一身夜晚的凉气进来,脸上带着疲惫。
看见赵心蕊坐在地上,他愣了一下,随即皱眉。
“怎么了?”
他快步走过来,蹲下身,摸了摸她的额头。
“不舒服?脸色这么白。”
赵心蕊摇摇头,想笑一下,嘴角却沉重得抬不起来。
“我……刚才给大姨打电话了。”
许家明的手顿住了。
“要钱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五万。”
“她怎么说?”
赵心蕊没说话,把手机递给他,通话记录页面还停留在那里。
许家明接过去,看了一眼最近通话“大姨”的时长。
四分三十七秒。
他点开免提,回拨过去。
响了五声。
被挂断了。
再拨。
“您好,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……”
被拉黑了。
许家明的脸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。
他腮帮子动了动,像是在咬牙。
然后,猛地扬起手——
赵心蕊吓了一跳。
但他的手,最终狠狠砸在了旁边的墙壁上。
咚的一声闷响。
“七年!六十万!”
许家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因为压抑着愤怒而发抖。
“她们家是集体失忆了吗?!”
“去年装修花了二十万!”
“前年孙媛媛出国玩了一圈,朋友圈发了几十条!”
“上个月孙美兰还晒了个新买的包,我看那logo,没一万下不来!”
“就是不想还!你看不出来吗?!赵心蕊!”
他吼出她的全名,眼睛发红。
赵心瑟缩了一下,抱住自己的膝盖。
“她说……等媛媛工作定了……”
“定个屁!”
许家明气得笑出声,那笑声又冷又刺耳。
“等她定了工作?然后呢?”
“然后说刚工作要攒钱,没钱还?”
“然后说谈了男朋友要攒嫁妆?”
“然后说要买房买车?”
“赵心蕊!”
他蹲下来,双手抓住她的肩膀,强迫她看着自己。
“这钱,你还要不要了?!”
“家明爸爸在医院等着!今天护士又来催缴费了!”
“手术押金五万!今天是最后期限!”
“我们卡里加起来不到一万!我把我那点理财全赎回了,还差三万多!”
“我爸躺在病床上!等着钱救命!”
“你告诉我,等?!”
赵心蕊的肩膀被他抓得生疼。
但她没动。
许家明眼里的红血丝,他声音里的颤抖,他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……
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。
是啊。
等。
她可以等。
但躺在病床上的人,等不了。
家明等不了。
那个总对她笑,说“蕊蕊来了,快坐”的许叔叔,等不了。
“我……”她嘴唇哆嗦着,“我不知道……怎么办……”
许家明看着她苍白无助的脸,眼里的怒火慢慢熄灭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。
他松开了手,颓然地坐到她旁边,背靠着墙。
“对不起,”他抹了把脸,声音沙哑,“我不该冲你发火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急。”
赵心蕊把头埋进膝盖里。
狭小的公寓里,只剩下两个人沉重的呼吸声。
台灯的光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扭曲地投在墙壁上,像两个被困住的灵魂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许家明的手机震动起来。
他拿出来看了一眼,脸色更难看了。
是医院护工发来的微信。
“小许,你爸刚才又说疼了,医生来看过,说最好明天上午就手术,不能再拖了。”
“费用……今天能交上吗?不然明天手术排不了。”
下面附了一张照片。
是缴费通知单。
欠费金额:48260元。
红色的印章,像血一样刺眼。
“请于今日内缴清”。
许家明把手机屏幕,递到赵心蕊眼前。
赵心蕊看着那行红字,看着那个数字。
四万八千二百六十元。
对她和许家明来说,是天文数字。
对大姨家来说,可能只是一个包,一次旅游,或者……孙媛媛面试行头的一部分。
“家明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飘忽得不像自己的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告诉你,我有办法马上要回钱。”
许家明猛地看向她:“什么办法?”
赵心蕊没回答。
她拿起自己的手机,解锁。
屏幕亮起,还停留在主页面。
一条新闻推送,静静地躺在通知栏。
“明日公务员面试考点安排公布,考生请提前确认”
她的手指,悬在那条推送上方。
微微颤抖。
然后,点了下去。
页面跳转。
是本地人事考试网的公告。
列出了明天各个考点的地址、考场分布。
她一行行看下去。
目光停在了某个区的考点。
XX中学。
孙媛媛提过,她的考点就在那里。
赵心蕊退出公告页面,打开浏览器。
在搜索框里,输入了那个中学所属的招考单位名称。
点进官网。
页面很朴素,蓝白配色,带着点体制内的严肃感。
她拖动鼠标。
在页面最下方,找到了“联系我们”。
点开。
里面有几个部门的电话。
办公室。
人事科。
纪检监察组。
她的目光,落在“办公室”那一行。
后面跟着一个座机号码。
普普通通的数字。
此刻,却像带着某种冰冷的魔力。
许家明凑过来,看到屏幕上的内容,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想干嘛?”
赵心蕊没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那个号码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车流声渐渐稀疏。
久到台灯的灯泡,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。
然后,她抬起头,看向许家明。
眼神里,有什么东西,彻底沉静了下去。
也彻底坚硬了起来。
“家明,”她说,“你相信我吗?”
许家明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里面,不再有犹豫,不再有彷徨。
只有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他心跳漏了一拍。
隐约猜到了她想做什么。
疯狂。
但……或许,是唯一的办法。
他握住她冰凉的手。
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信。”
赵心蕊扯了扯嘴角,想给他一个安慰的笑,却没成功。
她低下头,把那个办公室的号码,存进了手机通讯录。
备注名,她打了三个字。
“试一试”。
存好。
退出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。
她握紧手机,金属外壳硌着掌心。
“明天,”她轻声说,像在对自己说,也像在对许家明说,“我去一趟考场。”
许家明皱眉:“你去干什么?还嫌不够……”
“我不是去闹事。”赵心蕊打断他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大姨早上六点,肯定会打电话让我过去。”
“让我去陪考,给孙媛媛‘加油打气’。”
“以前每次孙媛媛有重要考试,她都这样。”
“这次,也不会例外。”
许家明明白了:“你是想……当面要?”
赵心蕊摇头。
“不。”
“我是想去看看。”
“看看她们一家,在花着我的钱,给自己女儿铺路的时候。”
“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窗外浓稠的夜色。
“然后,等一个结果。”
许家明没再问等什么结果。
他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赵心蕊抽回手,站起身,腿因为坐久了有些发麻,她踉跄了一下,扶住桌子,“你留在医院,陪着叔叔。”
“我一个人去就行。”
她走到餐桌边,拿起那个凉透的外卖盒,走向厨房,扔进垃圾桶。
动作很慢,却很稳。
“有些事,”她把垃圾桶盖子轻轻合上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“得自己来。”
许家明看着她的背影。
单薄,却挺直。
像一根绷得太久、终于到了极限的弦。
再压一下,就会断。
或者……会反弹出惊人的力量。
他不知道是哪一种。
但他知道,明天,一切都会不一样了。
赵心蕊洗了把脸,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。
她抬头,看着镜子里的人。
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,嘴唇没有血色。
二十八岁,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憔悴。
父母走后,她好像就没真正轻松地笑过。
总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心里。
那六十万。
那声“一家人”。
镜子里的人,眼神空洞了几秒。
然后,慢慢聚焦。
一点点冷意,一点点狠劲,从眼底最深处渗出来。
她拿起毛巾,用力擦了擦脸。
皮肤被搓得发红。
疼。
但清醒。
回到客厅,许家明已经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,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和忧虑。
赵心蕊从卧室拿了条毯子,轻轻盖在他身上。
许家明没睁眼,只是伸手,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握得很紧。
“蕊蕊,”他声音很低,带着困意和不安,“别做傻事。”
“为了那家人,不值得。”
赵心蕊任由他握着,另一只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“我不会做傻事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”
她停住,想了想。
“拿回我自己的东西。”
“用她们教会我的方式。”
许家明似乎没完全听懂,但他太累了,只是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松开了手。
很快,轻微的鼾声响起。
赵心蕊关掉了台灯。
客厅陷入一片黑暗。
只有窗外远处的霓虹灯,将微弱的光斑投在天花板上,明明灭灭。
她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,没有睡意。
手机屏幕,在黑暗中幽幽亮起。
她点开通讯录。
找到“大姨”。
指尖在那个名字上停留。
然后下滑。
找到另一个名字。
“外婆”。
她盯着这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
最终,没有拨出去。
有些话,问外婆也没用。
外婆只会叹气,说:“蕊蕊,再忍忍,一家人……”
她退出通讯录,点开了相册。
划了很久,划到最底部。
那里存着一张老照片。
用手机翻拍的,像素不高,有点模糊。
照片上,是十二岁的她,扎着两个羊角辫,笑得没心没肺。
左边是爸爸,穿着蓝色的工装,笑出一口白牙。
右边是妈妈,温婉地搂着她的肩膀,眼神温柔。
背景是公园的草坪,阳光很好。
那是他们全家最后一张合影。
拍完那张照片的三个月后,爸爸厂里设备故障,妈妈去找他送饭。
然后……
就没有然后了。
赔偿金八十万。
是她和外婆往后所有的依靠。
外婆拿了二十万,说养老用,不动她的。
剩下的六十万……
赵心蕊的手指,轻轻拂过屏幕上父母的笑脸。
冰凉的玻璃屏,感受不到丝毫温度。
“爸,妈,”她对着黑暗,无声地翕动嘴唇,“我可能……要做一个你们不喜欢的选择了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但我真的……撑不下去了。”
眼泪,毫无征兆地涌出来。
滚烫的,大颗大颗地,砸在手机屏幕上。
模糊了那张珍贵的全家福。
她没出声,只是肩膀剧烈地抖动着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压抑了七年的委屈,恐惧,孤独,还有那一点点不肯死心的期盼……
终于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,决堤而出。
但很快。
她用力抹掉眼泪。
抬起头。
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。
哭过了。
就好了。
该醒了。
她拿起手机,找到许家明刚才发来的那张缴费单照片。
放大。
看着那个红色的印章。
然后,点开浏览器,重新搜索。
这次,她搜的是公务员考试录用的相关规定。
尤其是关于“考生家庭背景审查”的部分。
一条条,看得仔细。
尤其在某些字句上,停留很久。
窗外的天色,由浓黑,渐渐透出一点蟹壳青。
快天亮了。
赵心蕊放下手机,揉了揉干涩的眼睛。
她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清晨微冷的空气,夹杂着淡淡的城市味道,扑面而来。
楼下早点摊已经亮起灯,蒸笼冒着白气。
新的一天。
也是孙媛媛“决定命运”的一天。
赵心蕊看着那袅袅升腾的白气,眼神平静无波。
口袋里的手机,忽然震动起来。
嗡嗡嗡——
在寂静的清晨,格外刺耳。
她拿出来。
屏幕上跳跃的名字,果然是——
“大姨”。
时间:早上六点零五分。
分秒不差。
赵心蕊看着那个名字,看了足足五秒钟。
然后,按下接听键。
放到耳边。
“喂,大姨。”
她的声音,听不出任何异样。
平静,甚至带着一点点刚睡醒的沙哑。
电话那头,孙美兰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惯有的、理所当然的支配感。
“蕊蕊啊,起床了吧?”
“今天请假吧,别上班了。”
“来陪陪媛媛,她紧张得一夜没睡好。”
“你当过考生,有经验,来给她讲讲注意事项,打打气。”
“我们在XX中学考点门口等你啊,早点来,占个好位置。”
“记得买点早饭带过来,媛媛爱吃街口那家的小笼包和豆浆,别买错了。”
“快点啊,别磨蹭。”
说完,不等赵心蕊回答。
电话挂断。
嘟嘟的忙音,再次响起。
赵心蕊缓缓放下手机。
屏幕暗下去之前,她看到锁屏壁纸。
是昨天许家明硬拉着她拍的合照。
两个人头靠着头,对着镜头,努力想笑。
但眼角眉梢,都是藏不住的倦意。
她用手指,轻轻碰了碰屏幕上许家明的脸。
“最后一次了。”
她低声说。
然后,转身,走向卫生间。
打开水龙头。
冰冷的水,哗哗流下。
她掬起一捧,狠狠泼在自己脸上。
抬起头。
镜子里的人,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,水珠顺着脸颊滑落。
眼神,却清亮得吓人。
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她拿起毛巾,擦干脸。
走到卧室,打开衣柜。
选了一件最普通的白色T恤,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。
素面朝天。
扎了个简单的马尾。
然后,她拿起手机,钥匙,和那个几乎空了的钱包。
走到门口。
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沙发上沉睡的许家明。
他眉头紧锁,毯子滑落了一半。
她走过去,轻轻把毯子重新给他盖好。
俯身,在他紧皱的眉心上,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她无声地说。
然后,直起身。
拉开门。
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
隔绝了屋内残存的温暖和安宁。
走廊里,声控灯应声而亮。
惨白的光,照着她孤单的影子,拉得很长。
她一步一步,走下楼梯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,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回响。
像战鼓。
敲响在,这个看似平静的清晨。
街口那家早餐店门口排着不短的队。
蒸笼的热气混着油条的香味,在清晨的空气里弥漫。
赵心蕊排在队伍末尾,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拎着早餐离开。
“一笼小笼包,一杯豆浆,甜的还是咸的?”
老板娘的声音带着早起的沙哑,手上动作麻利。
赵心蕊看着那些被装进塑料袋递出去的热气腾腾的包子。
孙媛媛爱吃这家的。
皮薄馅大,一口咬下去汤汁会流出来。
以前孙美兰总会使唤她来买,说她“顺路”。
不顺路。
从她租的房子到这里,要坐三站公交。
但孙美兰说:“你骑车过来嘛,年轻人多动动,对身体好。”
她就真的骑过几次共享单车,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穿行,把小笼包护在怀里,怕凉了。
送到的时候,孙媛媛有时还没起床。
孙美兰接过包子,会笑着说一句:“蕊蕊真勤快。”
然后转身就喊:“媛媛,起床了,你姐给你买早饭了。”
好像那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“小姑娘,要什么?”
老板娘的声音把赵心蕊从回忆里拉出来。
“一笼小笼包,一杯豆浆,”她顿了顿,“甜的。”
“好嘞,六块五。”
赵心蕊扫码付了钱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接过塑料袋时,指尖感受到滚烫的温度。
很烫。
但她没松手。
就这么拎着,走到公交站。
等车的人不少,大多是赶着上班的年轻人和送孩子上学的老人。
赵心蕊找了个角落站着,把小笼包抱在怀里。
热气隔着塑料袋,熨烫着胸口。
有点疼。
但能忍。
公交车来了,她挤上去,没有座位,就站在靠窗的位置。
窗外的街景一幕幕后退。
熟悉的店铺,熟悉的红绿灯,熟悉的天桥。
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八年。
父母在时,这里叫家。
父母走后,这里只是一个她租房、上班、吃饭的地方。
而那个她曾以为可以当做“家”的地方……
公交车到站了。
赵心蕊下了车,往XX中学考点走。
远远就看见校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。
家长比考生还多。
各种颜色的遮阳伞,小板凳,保温杯,小风扇。
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期待混杂的味道。
赵心蕊的目光扫了一圈,很快锁定了目标。
孙美兰今天穿了件崭新的墨绿色旗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盘在脑后,插了根碧玉簪子。
阳光下,那簪子泛着温润的光。
赵心蕊记得,去年孙美兰生日,孙媛媛送的。
据说花了小一万。
孙媛媛就站在孙美兰旁边,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,裙子刚到膝盖,脚上是擦得锃亮的黑色中跟鞋。
妆容精致,头发披着,用发卡别在耳后,露出珍珠耳钉。
很标准的面试打扮。
孙国强则提着个大袋子,里面露出折叠凳的腿,还有保温杯的盖子,手里还拿着个小风扇,正对着孙媛媛吹。
一家三口,全副武装。
像要出征。
赵心蕊拎着小笼包走过去。
孙美兰先看见她,立刻招手,脸上堆起熟稔的笑容。
“蕊蕊!这边!”
声音不小,引得旁边几个家长侧目。
赵心蕊走过去,把塑料袋递过去。
“大姨,小笼包和豆浆。”
孙美兰接过去,没看她,直接递给孙媛媛。
“快,趁热吃,你姐特地给你买的。”
孙媛媛正低头看手机,闻言抬眼瞥了赵心蕊一下,那眼神很淡,像看一个送外卖的。
“嗯,放着吧,等会儿吃,现在不饿。”
声音也淡淡的,带着点不耐烦。
赵心蕊没说话,站到孙美兰旁边。
孙美兰拉着她的手,对旁边一个同样穿旗袍的家长笑着说:“这是我外甥女,心蕊,来陪她妹妹考试的。”
那家长打量了赵心蕊一眼,笑着夸:“姊妹感情真好。”
孙美兰拍着赵心蕊的手背:“那是,我们蕊蕊从小就疼妹妹。”
赵心蕊感觉手背被拍得有些麻。
她抽回手,插进牛仔裤口袋。
孙美兰也不在意,转头又去跟别的家长搭话,话题围绕着公务员考试的难度,面试的公平性,以及自家孩子多么优秀,多么努力。
孙媛媛则一直低头看着手机,手指飞快滑动,偶尔皱眉,偶尔撇嘴。
孙国强默默打开折叠凳,放在孙媛媛身后。
“媛媛,坐着看,站着累。”
孙媛媛没坐,只说了句:“爸,你别挡着我信号。”
孙国强讪讪地挪开一点。
赵心蕊安静地看着。
看着孙美兰眉飞色舞地炫耀孙媛媛笔试成绩多好,报的面试班多贵。
看着孙媛媛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父母的伺候,连水都是孙国强拧开盖子递到手里。
看着这一家三口,在晨光里,构成一幅和谐温馨的“陪考图”。
而她,像个误入画中的局外人。
格格不入。
“蕊蕊啊。”
孙美兰忽然转过头,看着她,脸上笑容依旧,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。
“家明爸爸那边……怎么样了?”
赵心蕊心口一紧。
她看向孙美兰。
孙美兰的眼神很关切,但关切底下,是一片冰冷的算计。
“还在医院,”赵心蕊说,声音平静,“等着手术。”
“哎哟,那可是遭罪,”孙美兰叹气,眉头蹙起,仿佛真的很同情,“老人家年纪大了,经不起折腾。”
“所以,”赵心蕊慢慢说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大姨,那五万……”
孙美兰脸上的关切瞬间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扰的不悦。
“今天别提这个,晦气。”
她打断赵心蕊,语气带着责备。
“媛媛面试要紧,你这时候说这些,不是影响她心情吗?”
孙媛媛抬起头,看向赵心蕊,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烦。
“就是,妈,你别老说这些,影响我发挥。”
孙美兰立刻换上一副慈母面孔,哄道:“好好好,不说,不说,你安心准备,别受影响。”
然后她转向赵心蕊,压低声音,但确保周围的人能听清。
“你看你,差点影响媛媛发挥。”
“有什么事,等媛媛考完了再说。”
“天大的事,也得往后放放。”
赵心蕊看着孙美兰一张一合的嘴。
看着那涂着口红的嘴唇,吐出“晦气”、“影响”、“往后放放”这些字眼。
她忽然想起昨晚电话里,孙美兰说的“等媛媛工作定了”。
原来,在她们眼里,家明爸爸的命,比不上孙媛媛一次面试。
不,不是比不上。
是根本不值得放在同一个天平上称量。
她的呼吸,有些困难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她没动。
震动又响了两下。
孙美兰瞥了一眼她的口袋,眼神不悦。
“谁啊,这一大早的。”
赵心蕊拿出手机。
是许家明的微信。
两条。
第一条:“我爸进手术室了。”
第二条是张照片。
缴费通知单的特写。
红色的欠费金额,还有下面那行触目惊心的小字:“请于今日内缴清,否则将影响后续治疗。”
赵心蕊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久到孙美兰忍不住凑过来,想偷看屏幕。
“谁啊?家明?”
赵心蕊按熄了屏幕。
抬起头。
看向孙美兰。
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“大姨,”她说,“医院在催费了。”
“今天之内,必须交上。”
“不然,手术做不了。”
孙美兰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。
她避开赵心蕊的目光,看向别处,语气变得敷衍。
“催就催嘛,医院都这样。”
“你先想办法垫上,等媛媛考完……”
“我垫不上。”赵心蕊打断她,声音不大,但足够清晰,“我卡里只有三千。”
“信用卡也刷爆了。”
“我没办法了,大姨。”
孙美兰猛地转回头,眼神变得锐利。
“赵心蕊,你今天是不是故意的?”
“非要在媛媛大好日子添堵?”
“我告诉你,今天一分钱都没有!”
“你要等就等,不等就滚!”
最后那句话,她是压着声音吼出来的,但周围的几个家长还是听见了,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。
孙国强赶紧拉了拉孙美兰的胳膊。
“美兰,别这样,这么多人……”
孙美兰一把甩开他。
“我哪样了?!”
“七年了!催债催到考场外!”
“有没有良心?!”
“良心”两个字,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,狠狠捅进赵心蕊心窝。
她看着孙美兰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,看着那张涂着口红的嘴里,吐出最冰冷恶毒的字眼。
七年了。
第一次,大姨连名带姓地叫她。
第一次,把“催债”两个字,赤裸裸地甩在她脸上。
周围的目光,像针一样扎过来。
好奇的,探究的,鄙夷的,幸灾乐祸的。
赵心蕊挺直了脊背。
手在口袋里,死死握成了拳。
指甲陷进掌心,钝痛传来。
她却奇异地冷静了下来。
“大姨,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但很稳,稳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,“那是我爸妈的赔偿金。”
“我爸妈,用命换的钱。”
孙美兰脸上的怒容僵了一瞬。
随即,变成了更深的嘲讽和冷漠。
她甚至嗤笑了一声。
“现在说这个?当初是你自愿借的!”
“借条呢?你有借条吗?”
“空口白牙就说我欠你六十万?”
“谁看见了?!”
轰——
赵心蕊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一片空白。
然后,是尖锐的耳鸣。
她看着孙美兰的嘴一张一合,看着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,露出毫不掩饰的、近乎残忍的得意。
没有借条。
十九岁的她,怎么会让大姨打借条?
外婆当时拉着她的手说:“蕊蕊,一家人,打什么借条,生分,伤感情。”
她就信了。
她以为,亲情就是最好的借条。
她以为,血脉相连,就不会赖账。
她以为……
“美兰!你少说两句!”
孙国强的声音响起,带着罕见的怒气,但更多的,是懦弱的慌张。
他试图去拉孙美兰,却被孙美兰狠狠瞪了回去。
“我说错了吗?!”
孙美兰的声音越发尖利,像是要把积压多年的虚伪撕开,露出里面赤裸裸的算计。
“她爸妈死了,我们没照顾她吗?”
“七年了,养条狗都知道摇尾巴!”
“她就知道要钱!”
“养不熟的白眼狼!”
每一个字,都像淬了冰的针。
扎进赵心蕊的耳朵里,心脏里,骨头缝里。
冰冷刺骨。
周围已经有人开始指指点点,低声议论。
“原来是要债的啊……”
“欠了六十万?这么久不还?”
“在考场外闹,也真是……”
“啧啧,看着挺文静,没想到……”
那些目光,那些议论,像无形的鞭子,抽打在她身上。
但她感觉不到疼了。
只是冷。
从心底往外冒的冷。
孙媛媛终于放下了手机,皱着眉看过来,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嫌恶。
“妈,你们别吵了行不行?”
“这么多人看着,丢不丢人?”
“我还要考试呢!”
孙美兰立刻收了声,换上一副安抚的表情。
“好好好,不吵不吵,媛媛你别生气,别影响心情。”
她转头看向赵心蕊,眼神像刀子。
“赵心蕊,我告诉你,今天媛媛要是考不好,我跟你没完!”
“你赶紧走!别在这儿碍眼!”
赵心蕊没动。
她只是看着孙美兰。
看着这个她叫了二十八年“大姨”的女人。
看着她眼里的厌恶,嫌弃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。
然后,她点了点头。
很轻,很慢。
“好。”
她说。
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“我试试。”
试试什么?
孙美兰没听懂,但本能地觉得不对。
“你去哪儿?!”
赵心蕊没回答。
她转过身,拨开围观的人群,朝外面走去。
脚步很稳。
一步,一步。
身后传来孙美兰气急败坏的声音。
“赵心蕊!你给我回来!”
“你敢走试试!”
“你今天要是敢捣乱,我让你外婆不认你这个外孙女!”
“不信你试试!”
赵心蕊的脚步,连停顿都没有。
她走到考场外围的花坛边。
这里人少了一些。
有几张供人休息的长椅。
她选了一张最角落的,坐下。
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,在她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很安静。
能听到考场那边隐约传来的喧闹,家长们的叮嘱,考生们的交谈。
但都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。
她拿出手机。
屏幕还停留在和许家明的聊天界面。
那张缴费单的照片,刺眼地存在着。
她盯着那行红色的小字。
“请于今日内缴清”。
然后,她退出微信。
打开通讯录。
划到最下面。
找到那个昨晚存进去的号码。
备注名:“试一试”。
她的指尖,悬在那个名字上方。
微微颤抖。
呼吸变得有些急促。
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。
父母车祸后,灵堂上,孙美兰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蕊蕊不怕,以后大姨就是你妈,大姨疼你。”
十九岁生日,孙美兰拎着一个小蛋糕来她租的地下室。
“蕊蕊,生日快乐,等大姨有钱了,给你补个大蛋糕。”
“那钱……先借着,等房子卖了,大姨加倍还你。”
去年外婆住院,她请了三天假,日夜陪护。
孙美兰来了十分钟,放下一个果篮。
“蕊蕊辛苦了,大姨单位忙,走不开,你多费心。”
临走,还从果篮里拿走了两个最大的苹果,说是给媛媛吃。
孙媛媛的朋友圈。
新款的手机,炫耀的定位在国外的沙滩,名牌包包的购物袋,一顿上千的网红餐厅打卡……
配文总是:“生活值得。”“要对自己好一点。”“感谢爸爸妈妈的爱。”
还有许家明。
他红着眼睛说“我爸等不了”的样子。
他蹲在墙角,抱着头,肩膀耸动的样子。
他小心翼翼问她“钱……有希望吗”的样子。
……
指尖的颤抖,慢慢停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按下了那个号码。
嘟——
嘟——
嘟——
每一声等待音,都像敲在她心上。
很重。
很慢。
第三声。
电话被接起。
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平稳,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腔调。
“喂,你好。”
赵心蕊握紧了手机。
手心瞬间被汗湿了。
“您好,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,但很快稳住了,“请问是公务员面试考点的办公室吗?”
对方:“是的,你是?”
赵心蕊看着花坛里一株开得正盛的月季,花瓣上还带着晨露。
“我有关于今天面试考生孙媛媛的情况,想向组织反映。”
电话那头,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,那个男声再次响起,语气里多了几分审慎。
“你说。”
赵心蕊闭上了眼睛。
再睁开时,里面一片清明。
“孙媛媛,准考证号XXXXXXXX,报考岗位是XX局。”
“我要反映的是她家庭成员的经济情况问题。”
“她母亲孙美兰,七年前向我借款六十万元。”
“至今未还。”
“我有转账记录、银行流水为证。”
“以及多次催讨的聊天记录、通话录音。”
对方又沉默了一下。
“这……属于家庭经济纠纷吧?”
“和面试有什么关系?”
赵心蕊的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。
“公务员录用要求中,有一条是‘家庭经济状况稳定,无重大债务纠纷’。”
“孙媛媛的家庭,长期拖欠六十万巨额债务,已构成重大债务纠纷。”
“而且,七年来从未主动偿还,有恶意拖欠嫌疑。”
“这反映了家庭成员诚信缺失。”
“我认为,不符合公务员录用标准。”
电话那头,是更长的沉默。
只有轻微的电流声,和对方似乎压抑着的呼吸声。
赵心蕊能感觉到,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。
怦。怦。怦。
像要撞碎肋骨跳出来。
但她握着手机的手,很稳。
“这位同志,”对方再次开口,语气更加严肃,“你怎么称呼?”
“和孙媛媛什么关系?”
赵心蕊:“我叫赵心蕊。”
“是她表姐。”
“也是债权人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然后,对方说:“你反映的情况,我们知道了,会按程序记录。”
“不过,这属于考生家庭背景的一部分,我们需要核实。”
“如果情况属实,可能会影响综合评定。”
赵心蕊:“我明白。”
“如果组织需要,我可以提供所有证据。”
“包括七年前的转账凭证。”
“以及她家这七年间的消费记录。”
“换车、装修、出国旅游、奢侈品购买。”
“证明其有偿还能力但拒不履行。”
对方:“……好,我们会按程序处理。”
“谢谢你反映情况。”
“再见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忙音响起。
短促,干脆。
赵心蕊还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,手机贴在耳边。
直到忙音停止,屏幕自动暗下去。
她缓缓放下手臂。
手心里的汗,把手机壳都浸湿了,滑腻腻的。
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但她却觉得有点冷。
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
她做到了。
真的打了这个电话。
没有歇斯底里,没有哭诉哀求。
只是冷静地,陈述了一个事实。
一个被隐藏了七年的事实。
她抬起头,看向考场方向。
那座灰白色的教学楼,在阳光下显得肃穆而安静。
孙媛媛就在里面的某个教室。
或许正在抽签,或许正在准备,或许已经开始面试。
她穿着用那六十万“变相”换来的新衣服,新鞋子,带着花了三万培训费学来的技巧,去争取一个光明的、稳定的未来。
而她的未来,是建立在别人的牺牲和痛苦之上的。
建立在两个因公殉职的工人用命换来的赔偿金上。
建立在表姐七年隐忍、被一次次推诿敷衍的屈辱上。
建立在另一个老人可能因得不到及时救治而恶化的病情上。
赵心蕊忽然觉得有点可笑。
也有一点……空虚。
就像用尽全力挥出一拳,却打在了棉花上。
预期的畅快淋漓没有出现。
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,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。
“赵心蕊!”
一声尖锐的、带着愤怒和恐慌的呼喊,从身后传来。
赵心蕊没有立刻回头。
她先看了一眼手机。
通话记录里,刚刚那个号码,静静地躺在最上面。
通话时长:两分十七秒。
她截了个图。
然后,才慢慢转过身。
孙美兰正朝她冲过来。
穿旗袍的身影有些笨拙,脸上的表情因为愤怒和急切而扭曲。
她几乎是扑到赵心蕊面前,伸手就要夺手机。
“你刚才给谁打电话?!”
赵心蕊后退一步,避开了她的手。
手机稳稳地握在手里。
“一个朋友。”她说,语气平淡。
孙美兰死死盯着她,胸口剧烈起伏,眼神里是惊疑不定。
“朋友?什么朋友?男的女的?你打电话说什么了?!”
一连串的质问,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。
赵心蕊看着她。
看着这个曾经在她父母灵前,发誓会把她当亲女儿疼的女人。
看着她因为保养得宜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的脸。
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猜忌和慌张。
“大姨,”赵心蕊慢慢开口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孙美兰听清,“你知道我刚才打电话给谁吗?”
孙美兰呼吸一滞。
“谁?”
赵心蕊往前迈了一小步。
靠近孙美兰。
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
“考场办公室。”
她一字一顿地说。
“反映了孙媛媛的家庭债务问题。”
“六十万,七年。”
孙美兰的脸,在那一瞬间,褪去了所有血色。
惨白。
然后,血色又猛地涌上来,涨得通红。
最后,变成一种难看的猪肝色。
她的眼睛瞪得极大,瞳孔因为震惊和恐惧而收缩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!”
声音尖利得变了调,引来不远处几个家长的侧目。
“你疯了?!赵心蕊你疯了?!”
“那是你妹妹!亲表妹!”
“你想毁了她前程?!”
孙美兰的声音在抖,手也在抖,指着赵心蕊,指尖颤得厉害。
“你想毁了她前程?!”
她又重复了一遍,像是无法理解,也无法接受。
赵心蕊平静地看着她。
“七年前,我借给你六十万的时候。”
“你跟我说,媛媛是你亲女儿。”
“你会像对亲女儿一样对我。”
“大姨,”赵心蕊的声音很轻,却像淬了冰的刀子,直直捅进孙美兰心里,“你做到了吗?”
孙美兰的嘴唇哆嗦着,脸上的肌肉抽搐。
“我……我怎么没做到?!我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?!你爸妈走后,不是我照顾你?!”
“照顾我?”赵心蕊笑了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是照顾我父母留下的六十万吧?”
“你!”
孙美兰被噎得说不出话,脸色由红转青,胸口剧烈起伏。
她猛地抬起手,朝着赵心蕊的脸就扇了过来。
带着风声。
赵心蕊没躲。
她只是抬手,稳稳地抓住了孙美兰挥过来的手腕。
用力。
孙美兰的手,僵在半空中。
动弹不得。
她没想到赵心蕊敢还手,更没想到赵心蕊的力气这么大。
“你……你放开我!”孙美兰挣扎,但挣不脱。
赵心蕊抓得很紧,指尖掐进了孙美兰的手腕。
“大姨,”赵心蕊靠近她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这一巴掌打下来。”
“我就报警。”
“考场外,众目睽睽,殴打他人。”
“你觉得,对孙媛媛的面试,有没有影响?”
孙美兰浑身一僵。
挣扎的动作,停下了。
她看着赵心蕊。
看着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,一直觉得软弱可欺的外甥女。
看着那双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的冰冷、决绝,还有一丝……她从未见过的狠厉。
那不是虚张声势。
她是认真的。
孙美兰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。
从脚底板,直窜天灵盖。
她第一次意识到,眼前这个赵心蕊,不再是那个父母双亡、可以任由她拿捏搓圆的小女孩了。
“你……”孙美兰的声音开始发抖,带着恐惧和不敢置信,“你想怎么样?你到底想怎么样?!”
赵心蕊松开了手。
孙美兰踉跄了一下,差点没站稳。
她捂着自己的手腕,那里已经留下几个清晰的指印。
“我不想怎么样。”赵心蕊退后半步,拉开距离,语气恢复了平淡,“我只是,拿回我该拿的东西。”
“现在,立刻,马上。”
孙美兰的嘴唇哆嗦着。
“我……我现在哪有钱……”
“你有。”
赵心蕊打断她,从手机里调出几张截图,举到孙美兰眼前。
是孙美兰朋友圈的截图。
“上个月,你晒了新买的包,LV,专柜价一万八。”
“三个月前,你们全家去了海南,机票酒店加起来至少两万。”
“去年,你家装修,花了二十万,朋友圈九宫格,很漂亮。”
“前年,孙媛媛出国交换,朋友圈定位在欧洲,照片里全是名牌店。”
“大姨,”赵心蕊收回手机,看着她,“你说你没钱?”
“六十万,七年。”
“按银行定期存款利率算,年化4%,七年利息是十六万八千。”
“本金加利息,一共七十六万八千。”
“今天之内,打到这张卡上。”
赵心蕊调出银行卡的拍照图片,发到孙美兰微信。
“少一分,都不行。”
孙美兰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图片,又看看赵心蕊毫无表情的脸。
她腿一软,瘫坐在了花坛边缘。
旗袍沾上了灰尘,她也顾不上。
“七十六万……八千?”她喃喃重复,脸色灰败,“你……你这是抢钱!高利贷也没这么高!”
“这是银行利息,大姨。”赵心蕊蹲下身,平视着她,“如果你觉得高,我们可以去法院,申请强制执行,看看法院会怎么判。”
“或者,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冷了几分,“我也可以把转账记录,聊天记录,还有你们家这些年的消费记录,打印出来,贴到你们小区公告栏,贴到你老公单位门口,贴到孙媛媛的学校。”
“让所有人都看看,你们一家,是怎么欠着烈士家属的赔偿金,挥霍无度的。”
“你觉得,哪个更划算?”
孙美兰猛地抬头,死死瞪着赵心蕊。
眼睛里布满血丝,像一头困兽。
“赵心蕊!你敢!”
“你看我敢不敢。”赵心蕊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大姨,你了解我的。”
“我爸妈走后,我就没什么不敢的了。”
孙美兰瘫在那里,浑身发抖。
不知道是气的,还是怕的。
或者,两者都有。
阳光依旧很好。
考场那边传来铃声,悠长而清晰。
面试,正式开始了。
孙美兰像被铃声惊醒,猛地抓住赵心蕊的裤脚。
“蕊蕊……大姨错了……大姨真的知道错了……”
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眼泪说来就来,瞬间糊了满脸。
“你先打电话,说你刚才胡说八道的……你说啊!”
“你去说那是误会!是家庭矛盾!”
“你说啊!我求你了!”
赵心蕊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、声泪俱下的女人。
几个小时前,她还趾高气扬,骂自己是“白眼狼”。
现在,却卑微地抓着她的裤脚,哭着求她。
多么讽刺。
多么……可笑。
赵心蕊一点点,把自己的裤脚从孙美兰手里抽出来。
动作缓慢,却坚定。
“大姨,”她看着孙美兰满是泪痕的脸,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,“钱到账,我自然会去说明情况。”
“至于有没有影响……”
“我说了不算。”
“考官说了算。”
孙美兰的哭声,戛然而止。
她看着赵心蕊,眼神从哀求,渐渐变成了怨毒。
深深的,刻骨的怨毒。
“赵心蕊……”她咬着牙,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会遭报应的!”
赵心蕊点点头。
“也许吧。”
“但在这之前,先把我的钱还给我。”
“还有,”她补充道,“你还有四个小时。”
“下午一点前,如果我收不到钱。”
“你知道后果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孙美兰一眼,转身离开。
脚步依旧很稳。
一步一步,踩在校园小径的方砖上。
身后,传来孙美兰压抑的、绝望的哭声。
还有孙国强焦急的询问声。
“美兰!美兰你怎么了?!出什么事了?!”
赵心蕊没有回头。
她走到校门口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“师傅,去市第一医院。”
出租车驶离考点。
后视镜里,XX中学的大门越来越远。
那些焦急等待的家长,那些鲜艳的旗袍,那些期待的脸……
都渐渐模糊,缩小,最终消失在街角。
赵心蕊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很累。
但心脏的某个地方,那块压了七年的巨石。
似乎,松动了一点点。
她拿出手机,给许家明发了一条微信。
“钱可能要回来了,等我。”
然后,她关掉屏幕,看向窗外。
车水马龙,城市依旧喧嚣。
阳光透过车窗,照在她脸上。
暖的。
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。
赵心蕊扫码付了车费,推门下车。
消毒水混合着各种药物的味道,瞬间涌了过来,比阳光更真实地包裹住她。
她走进住院部大楼,冷气开得很足,让她裸露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电梯停在十二楼,心外科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低低的交谈声,还有病房里隐约的仪器滴答声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、等待的气息。
赵心蕊走到1207病房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停顿了几秒。
然后,轻轻推开。
许家明坐在靠窗的折叠陪护椅上,头靠着墙壁,闭着眼睛,眼下是浓重的青黑。
病床上,许家明的父亲许建国安静地躺着,鼻子里插着氧气管,胸口贴着监测仪的导线,屏幕上绿色的波形规律地跳动着。
他睡着了,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,像是在梦里也承受着病痛。
赵心蕊放轻脚步走进去,把包放在旁边的柜子上。
轻微的声响还是惊动了许家明。
他立刻睁开眼睛,眼里布满血丝,看到是赵心蕊,紧绷的脊背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揉了揉脸,站起身,“怎么样?”
赵心蕊没立刻回答,她先走到床边,看了看许叔叔。
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,但依然苍白消瘦。
“叔叔怎么样了?”
“还好,医生说暂时稳定,但手术必须尽快做。”许家明压低声音,“钱……有眉目了吗?”
赵心蕊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我跟大姨说了,让她今天之内还钱,连本带利,七十六万八。”
许家明倒吸一口凉气,眼睛瞪大了。
“七十六万八?!她……肯给?”
“不肯。”赵心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,“但我说了,不给的话,我就去她小区、她老公单位、孙媛媛学校贴大字报,把转账记录和她们家这些年的高消费都抖出去。”
许家明沉默了。
他太了解赵心蕊,知道她不是那种会虚张声势的人。
她说得出,就做得到。
“你还……说了别的吗?”他问,眼神有些复杂。
赵心蕊抬起眼,看着他。
“我打了电话,给孙媛媛面试的考点办公室。”
“反映了她们家长期拖欠巨额债务,有诚信问题。”
许家明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他看着赵心蕊平静无波的脸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有点解气,但更多的,是一种沉甸甸的担忧。
“你……真的这么做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怎么说?”
“说会记录,按程序核实,如果属实,可能影响综合评定。”
许家明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,握住她冰凉的手。
“蕊蕊,你……不后悔吗?那是你表妹的前程,你大姨家……”
“家明,”赵心蕊打断他,反握住他的手,用力,指尖冰凉,“我爸妈的前程呢?他们的命呢?”
“许叔叔现在躺在这里,等着钱救命,他的命呢?”
“我忍了七年,等了七年,换来的是什么?”
“是她们变本加厉的挥霍,是理直气壮的无赖,是骂我‘白眼狼’!”
她的声音有些发抖,但眼神依旧坚定。
“我给了她们机会,一次次地给。”
“是她们自己不要。”
“我今天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,用她们逼我学会的方式。”
许家明看着她通红的眼眶,看着她眼底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怒,最终,所有的话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。
他用力抱了抱她。
“我支持你。”
“无论你做什么,我都支持你。”
赵心蕊把脸埋在他肩上,鼻尖发酸,但忍住了。
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
口袋里的手机,开始疯狂震动。
一声接一声,急促得像是催命符。
赵心蕊松开许家明,拿出手机。
屏幕上跳跃的名字:大姨。
还有十几条未读微信,也全是孙美兰发来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,走到病房外的走廊,接起电话。
“喂。”
“赵心蕊!钱我给你凑!我给你凑还不行吗?!”
孙美兰的声音尖利而急促,带着哭腔和明显的慌乱。
“你先打电话!去跟考官解释!说那是误会!是家庭矛盾!”
“你快去啊!”
赵心蕊靠着冰凉的墙壁,声音平静。
“钱到账,我自然会说。”
“你先说!你现在就去说!”孙美兰几乎是在尖叫,“我求你了,蕊蕊,媛媛还在里面考试,她不能受影响啊!”
“那是你妹妹!亲妹妹!”
赵心蕊闭了闭眼。
“大姨,转账记录,我还没看到。”
“我看了!我马上转!但我现在一下子拿不出七十六万!你先去解释!”
“你能拿出多少?”
“我……我先转你五万!不,十万!”孙美兰的声音急切,“剩下的我慢慢还!我发誓!”
“七十六万八,今天之内,全部。”赵心蕊一字一顿,“少一分,我都不会打那个电话。”
“赵心蕊!你不要欺人太甚!”
“是你们欺人太甚在先。”赵心蕊的声音冷了下去,“大姨,我没时间跟你耗。”
“许叔叔还在医院等着手术。”
“要么,你现在转账,我收到钱,立刻打电话说明情况。”
“要么,我们法庭见,或者,公告栏见。”
“你自己选。”
电话那头,是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。
还有孙国强模糊的、焦急的劝解声,和孙美兰压抑的、崩溃的呜咽。
赵心蕊耐心地等着。
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壁上一点细微的凸起。
一下,一下。
指甲边缘有点疼。
但这点疼,比起心里那块压了七年的石头,轻得微不足道。
“我……我转!”
孙美兰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带着泣音和浓重的恨意。
“但我需要时间!七十六万不是小数目!”
“你还有三个半小时。”赵心蕊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,上午九点四十五分。
“下午一点前,我要看到银行到账短信。”
“否则,一切作废。”
“你!”
“就这样。”
赵心蕊挂了电话。
没给孙美兰再讨价还价的机会。
她走回病房,许家明正用棉签沾了水,轻轻润湿许叔叔干燥的嘴唇。
“怎么样?”
“她说转,但需要时间。”赵心蕊坐下,点开微信。
孙美兰发来了十几条语音消息,长的六十秒,短的几秒。
她点开最上面一条。
是孙美兰带着哭腔的哀求,语无伦次,反复强调孙媛媛的前程,让她先去解释。
下面几条,渐渐变成了咒骂,骂她狠心,骂她白眼狼,骂她毁了这个家。
再往下,是孙国强发来的,语气小心翼翼,带着讨好和商量,问能不能先还一部分,剩下的写借条,分期还。
最后一条,是孙美兰发的文字。
“钱在凑!你别再打电话了!别再害媛媛!”
赵心蕊一条都没回。
她退出微信,打开手机银行APP,登录。
余额显示:3158.27元。
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,然后切到交易记录页面。
最上面一条,还是上周的工资入账。
她往下翻。
翻到七年前。
那时候的转账记录还没有电子化保存那么久,但她当年留了个心眼,用老式手机拍了照,存在了云盘里。
她打开云盘,找到那个加密的文件夹。
输入密码。
里面有几张照片。
一张是七年前的银行转账回单,有些褪色,但字迹还能看清。
汇款人:赵心蕊。
收款人:孙美兰。
金额:600,000.00。
备注:借款。
还有几张,是当年孙美兰手写的一份承诺书,也是拍照留存。
字迹有些潦草,但关键信息清楚。
“今借到赵心蕊人民币陆拾万元整,用于购买学区房,待房屋出售后归还。”
没有利息,没有具体还款日期。
只有孙美兰的签名和指印。
这份承诺书,她没给任何人看过,包括外婆。
当时孙美兰写的时候,很不情愿,说赵心蕊不信任她。
赵心蕊只是说:“大姨,你写了,我安心。”
孙美兰骂骂咧咧地写了,按了手印,之后很久没给她好脸色。
但赵心蕊一直留着。
像个可笑的护身符。
证明她曾经多么天真,又多么愚蠢地,相信过所谓的“亲情”。
她关掉云盘,把手机放在一边。
病房里很安静。
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,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缓慢,又迅速。
赵心蕊的心,并没有因为那个电话而变得轻松。
反而像被一根无形的线吊着,悬在半空。
不知道孙美兰会不会真的凑钱。
不知道凑不凑得齐。
不知道凑齐了,会不会转。
不知道转了,孙媛媛的面试会不会已经受了影响。
不知道许叔叔的手术,今天能不能排上。
太多未知。
太多不确定。
她只能等。
像过去七年一样,被动地等。
但这一次,她手里握着刀。
虽然这把刀,割伤别人的同时,也可能反噬自己。
十点半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不是银行短信。
是孙美兰发来的微信图片。
一张手机银行转账截图。
金额:300,000.00。
附言:还款。
孙美兰紧接着发来语音,声音嘶哑疲惫。
“这是我全部的存款,给媛媛准备的嫁妆,先给你。”
“剩下的,我还在凑。”
“你能不能……先打个电话?”
赵心蕊点开图片,放大。
确实是给她的账户转账,金额三十万,状态是“处理中”。
她回复:“收到三十万,还有四十六万八千。”
“收到全部款项,我会打电话。”
孙美兰几乎秒回,是一串长长的语音,点开就是崩溃的哭骂。
“赵心蕊你不是人!你是要逼死我!”
“三十万还不够吗?!那是媛媛的嫁妆啊!”
“你个挨千刀的!你会遭雷劈的!”
赵心蕊没听完,直接长按,删除。
然后,她再次拨通了那个考点办公室的电话。
这次接电话的是个女声。
“喂,你好。”
“您好,我是早上反映孙媛媛考生情况的赵心蕊。”
“我想补充说明一下,关于那笔六十万债务,对方目前正在处理,已归还部分款项。”
“后续情况,我会及时向组织反馈。”
对方似乎愣了一下,然后才说:“哦,好的,我们记录一下。”
“谢谢。”
挂断电话。
赵心蕊给孙美兰发了条微信。
“已补充说明,正在处理中。”
孙美兰立刻回了电话过来。
赵心蕊挂断。
她又打。
赵心蕊继续挂断。
第三次,赵心蕊接了起来。
“你说了?!你怎么说的?!”孙美兰的声音尖得刺耳。
“我说对方正在处理,已归还部分。”
“部分?!你为什么不说还清了?!”
“因为还没还清。”赵心蕊语气平淡,“大姨,还有四十六万八千。”
“你!”
“我还有事,先挂了。钱到账,记得发截图。”
赵心蕊再次挂断,然后直接调了静音。
世界清静了。
但心里的那根弦,绷得更紧了。
她走回病房,许家明正和查房的医生低声交谈。
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表情严肃。
“……手术不能再拖了,心衰指标还在升,最好今天下午能做。”
“可是费用……”许家明脸色难看。
医生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许建国,叹了口气。
“尽快吧,我这边先安排上预备,但最晚下午三点前,费用必须到位,不然排不了。”
“好,好,谢谢医生,我们尽快。”
医生点点头,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,带着护士离开了。
许家明关上门,走回赵心蕊身边,脸色灰败。
“最晚下午三点……”
赵心蕊握住他的手。
“来得及。”
她的手很凉,但许家明却从中汲取到一丝微弱的力量。
十一点。
孙美兰发来第二张截图。
金额:80,000.00。
附言:还款。
她发来文字:“这是你姨父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钱!全给你了!”
“剩下的,我在想办法!”
“赵心蕊,你满意了吗?!”
赵心蕊回复:“收到八万,还有三十八万八千。”
十一点半。
第三张截图。
金额:150,000.00。
附言:理财赎回。
这次没有多余的话。
赵心蕊回复:“收到十五万,还有二十三万八千。”
十二点。
第四张截图。
金额:50,000.00。
附言:信用卡。
赵心蕊看着那张截图,看着“信用卡”三个字,扯了扯嘴角。
原来,她们家的信用卡,不是用来消费奢侈品和旅游的。
她回复:“收到五万,还有十八万八千。”
十二点半。
距离最后期限,还有半小时。
孙美兰没有再发截图。
她打来了电话。
赵心蕊走到消防通道,接起。
“还差十八万八,”孙美兰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,透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绝望,“我借遍了能借的人,只凑到十五万。”
“剩下的三万八,我真的没有了。”
“赵心蕊,我给你打欠条,我按月还你,行不行?”
“我求你了,看在你外婆的面子上,看在我养你七年的情分上……”
“大姨,”赵心蕊打断她,“差三万八,是吗?”
“是……真的没有了,一分都没有了……”
“你有。”赵心蕊说,“你耳朵上那对珍珠耳钉,开云官方体育app官网是孙媛媛去年送你的生日礼物吧?我看过发票,一对一万二。”
“你手上那个玉镯,前年买的,两万。”
“你脖子上那条金项链,少说也值五六千。”
“还有你今天穿的旗袍,新买的,至少一千。”
“你的包,你的化妆品,你梳妆台里那些瓶瓶罐罐……”
“随便卖一两样,就够了。”
电话那头,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孙美兰粗重得可怕的喘息声。
过了足足一分钟。
孙美兰的声音响起,不再哀求,不再哭诉,只剩下一种冰冷的、空洞的、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恨意。
“赵心蕊,你真是……好样的。”
“我卖。”
“我现在就去卖。”
“下午一点前,你会收到最后一笔钱。”
“然后,你给我滚。”
“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。”
“也永远,别再去找你外婆。”
“你不配。”
赵心蕊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。
尖锐的疼。
但她挺直了脊背。
“钱到账,我自然会去打该打的电话。”
“至于见不见外婆,那是我的事,你管不着。”
“你!”
“还有,”赵心蕊补充道,“如果你们敢去打扰外婆,或者在外面说任何对我不利的话。”
“我不介意把今天所有的转账记录,聊天记录,还有我们的通话录音,一起打包,发到家族群里,发到你们单位,发到孙媛媛学校的论坛。”
“我说到做到。”
孙美兰没有说话。
只有一声极度压抑的、仿佛野兽般的呜咽。
然后,电话被狠狠挂断。
嘟嘟的忙音,再次成为这场漫长拉锯战的背景音。
赵心蕊握着手机,站在空旷的消防通道里。
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斜照进来,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
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很快,很重。
一下,一下,撞击着胸腔。
她走回病房。
许家明正焦急地看着时间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还差最后一点,她说一点前凑齐。”
许家明松了口气,但眉头依然紧锁。
“蕊蕊,这样……真的没问题吗?你大姨她会不会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赵心蕊诚实地说,在椅子上坐下,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,“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。”
“家明,我累了。”
“我真的……太累了。”
许家明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,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等这件事过去,等爸手术做完,我们好好休息一段时间。”
“我带你去旅游,去个安静的地方,就我们两个。”
赵心蕊看着他担忧的脸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十二点五十分。
手机屏幕亮起。
不是微信,是银行的短信提示。
“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收到转账188,000.00元,当前余额为……”
最后十八万八千,到账了。
分毫不差。
七十六万八千。
全部。
紧接着,孙美兰的微信截图也发了过来。
是最后三笔转账的凭证,分别是十万,五万,和三万八。
附言只有两个字:“清了”。
赵心蕊看着那条短信,看着微信里的截图。
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,闷闷的疼,又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。
七年了。
六十万,不,七十六万八千。
终于,回来了。
以这样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。
她拿起手机,第三次拨通那个号码。
这次接电话的,还是那个中年男声。
“喂?”
“您好,我是赵心蕊,早上和中午都联系过,关于考生孙媛媛的情况。”
“经过紧急核实和处理,孙媛媛家庭的债务问题,目前已全部解决,款项已结清。”
“特此向组织补充说明,以免对考生造成不必要的误解和影响。”
对方似乎有些意外,停顿了一下。
“全部解决了?”
“是的,刚刚结清,我有银行到账记录为证。”
“哦……好,我们会记录在案。”
“不过,反映的情况已经进入流程,是否对考生最终录用产生影响,还需要综合评定。”
赵心蕊:“我明白,谢谢。”
挂断电话。
她给孙美兰发了最后一条微信。
“已电话说明,债务结清。”
然后,她找到孙美兰的微信,点开右上角,拉黑。
找到孙国强的微信,拉黑。
找到孙媛媛的微信,拉黑。
动作很慢,但很坚决。
做完这一切,她看向许家明。
“钱到了,七十六万八千,全部。”
“先把叔叔的手术费交了。”
许家明眼眶瞬间红了。
他用力抱了抱赵心蕊,然后转身,快步走出病房,去缴费处。
赵心蕊独自坐在病房里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脚边,暖洋洋的。
她拿起手机,点开银行APP,看着那个崭新的余额。
七十六万多。
父母用命换来的钱。
在外漂泊了七年,终于,回家了。
可她却感觉不到一丝喜悦。
只有无尽的疲惫,和一种空落落的茫然。
像是打了一场漫长而惨烈的仗。
赢了。
但赢得满身伤痕,赢得众叛亲离。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
是外婆发来的微信。
短短一行字。
“蕊蕊,你大姨打电话来,哭得很厉害。”
“说你逼她卖首饰还债。”
“是真的吗?”
赵心蕊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指尖冰凉。
她该怎么回答?
说是真的,外婆会怎么想?
说不是,又该怎么解释这七十六万八千的突然到账?
最终,她一个字都没回。
关掉了屏幕。
把脸埋进掌心。
肩膀,微微颤抖起来。
这一次,不是为了委屈。
而是为了……告别。
告别那个软弱可欺的赵心蕊。
告别那段虚伪至极的“亲情”。
告别她曾深信不疑的、关于“家”的幻梦。
窗外,天色湛蓝,白云悠悠。
病房里,监测仪规律地滴答作响。
许叔叔还在沉睡。
许家明还没回来。
她一个人,坐在这一室寂静里。
等待着。
等待着手术的开始。
等待着未知的明天。
也等待着,那些必然到来的风暴,和……新的开始。
缴费窗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。
大多是愁眉苦脸的家属,捏着各种单子,眼神空洞地看着前面的背影。
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、焦虑和疲惫混合的味道。
许家明捏着那张欠费单,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纸张边缘起了细小的褶皱。
前面还有三个人。
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手机。
赵心蕊发来的银行到账短信截图,还停留在屏幕上。
七十六万八千。
那个数字,像一颗定心丸,又像一根刺。
定心,是因为父亲的医药费终于有了着落。
刺痛,是因为他知道这钱是怎么要回来的。
代价是什么。
“下一个。”
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,声音机械。
许家明赶紧上前,递上缴费单和银行卡。
“1207床,许建国,缴手术费和后续治疗费,先交五万。”
工作人员接过卡,在机器上操作了几下。
“密码。”
许家明输入密码。
心跳得有点快。
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,随后吐出长长的凭条。
工作人员撕下凭条,连同卡一起递出来。
“缴了五万,这是发票,收好。”
许家明接过,看了一眼发票上那个鲜红的“收讫”章。
长长地,舒了一口气。
堵在胸口那块巨石,终于移开了一点点。
他拿着发票和卡,转身快步往病房走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,有急匆匆的医生护士,有扶着输液架的虚弱病人,也有像他一样面色沉重的家属。
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。
空气里的灰尘在光线里飞舞,带着一种与周遭的焦虑格格不入的悠闲。
许家明推开1207病房的门。
赵心蕊还坐在原来的位置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机。
阳光照在她半边脸上,能看清她睫毛微微的颤动,和抿得有些发白的嘴唇。
听到开门声,她抬起头。
眼睛有点红,但眼神是平静的。
“交好了?”她问。
“嗯,五万,手术费押金够了。”许家明晃了晃手里的发票,声音轻松了一些,“医生那边我也说了,可以安排下午手术。”
赵心蕊点点头,站起身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走到窗边,看向楼下。
医院的小花园里,有穿着病号服的人在缓慢散步,有家属推着轮椅,还有孩子追逐打闹。
生机勃勃。
却又隔着玻璃,显得那么遥远和不真实。
“蕊蕊,”许家明走到她身边,犹豫了一下,“你大姨那边……”
“钱清了,”赵心蕊打断他,语气很淡,“我也按承诺打电话说明了。”
“以后,没关系了。”
许家明看着她侧脸紧绷的线条,知道她说的“没关系”,并不像听起来那么轻松。
那是切断了二十八年的血缘联系。
是亲手撕开了最后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。
“你外婆那边……”他小心翼翼地问。
赵心蕊沉默了几秒。
“外婆发微信问我了。”
“我还没回。”
许家明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依旧冰凉。
“要不要……我去解释?”
赵心蕊摇头。
“不用,我的事,我自己来。”
她抽回手,转身看向病床上的许叔叔。
“现在最重要的,是叔叔的手术。”
“其他的,以后再说。”
许家明知道她不想再谈,便也住了口。
就在这时,赵心蕊放在柜子上的手机屏幕,疯狂地亮了起来。
不是电话,是微信消息的提示。
一条接一条,密集得让人心慌。
屏幕上方的通知栏,不断刷新着同一个群聊的名字——
“幸福一家人”。
那是赵心蕊家族的大群。
平时很少有人说话,只有过年过节发红包,或者谁家有喜事发个通知。
像这样刷屏的情况,极少见。
赵心蕊走过去,拿起手机。
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停顿了几秒,才点开。
未读消息99+。
最新几条,是几张照片。
点开。
是孙美兰。
她坐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,穿着早上那件墨绿色旗袍,但头发散乱,脸上的妆花了,眼睛肿得像核桃,手里拿着几张纸巾,正对着镜头哭。
照片下面,紧跟着是大段大段的语音转文字。
“各位亲戚,我孙美兰今天没脸活了!”
“被自己亲外甥女逼到卖首饰还债!逼到在女儿面试当天家破人亡!”
“六十万!七年!我没说不还啊!我只是说缓缓!”
“她倒好,一个电话打到媛媛的考官那里!毁了孩子的前程!”
“现在钱我砸锅卖铁还了,连本带利七十六万!一分不少!”
“可媛媛的前程呢?!谁赔给我?!”
“赵心蕊这个白眼狼!我们一家养她七年,供她吃穿,她就这样报答!”
“大家评评理!还有没有天理了!”
文字后面,跟着一串长长的哭泣表情。
然后是其他亲戚的回复。
三姨:“天哪!怎么会这样!心蕊那孩子看着挺老实的啊!”
二舅:“美兰你先别急,慢慢说,到底怎么回事?六十万?什么时候借的?”
表姑:“在面试当天闹?这也太不懂事了吧!孩子一辈子的大事啊!”
大舅妈:“@赵心蕊,心蕊你出来说说,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”
孙美兰立刻回复:“误会?有什么误会!转账记录我都有!她逼我还钱的录音我也有!”
“她就是看我女儿要考上了,眼红!故意使坏!”
“我怎么这么命苦啊!摊上这么个外甥女!”
下面是一排排的“抱抱”、“安慰”、“别气坏了身子”。
偶尔有一两个微弱的声音。
堂姐:“大姨,欠债还钱……不是天经地义吗?”
这条消息很快被淹没在更多的同情和指责里。
“就算是欠钱,也不能用这种手段啊!”
“那可是亲表妹的前程!”
“一家人,有什么不能好好说?非要闹到单位?”
“这孩子,心也太狠了。”
赵心蕊一条条看下去。
手指慢慢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
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只是眼神,一点点冷下去。
像结了一层薄冰。
许家明也看到了群里的内容,气得脸色铁青。
“她们颠倒黑白!明明是她赖账七年!明明是你被逼得没办法!”
“我去说!”
他拿过赵心蕊的手机,就要打字。
赵心蕊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不用。”
“为什么?!就让她们这么污蔑你?!”
赵心蕊拿回手机,退出了群聊界面,直接屏蔽了群消息。
“说了有用吗?”
“她们只会相信她们愿意相信的。”
“孙美兰在群里经营了多少年‘好姐姐’、‘好舅妈’的形象?”
“而我,一个父母双亡、常年不露面、一出现就是要债的外甥女。”
“你说,她们会信谁?”
许家明语塞。
“那……就这么算了?”
“不算了,还能怎么样?”赵心蕊把手机放回口袋,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跟她们在群里撕?”
“扯出更多陈年旧账?”
“让所有人都来看笑话?”
“没必要。”
她走到病房的洗手间,打开水龙头,掬起冷水泼在脸上。
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,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。
她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那个湿漉漉的、脸色苍白的自己。
眼睛里的红血丝很明显。
但眼神,却异常坚定。
“这件事,到此为止。”
“钱拿回来了,叔叔的手术费交了。”
“目的达到了。”
“其他的,”她顿了顿,“我不在乎了。”
许家明看着她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知道,她不是不在乎。
只是,太累了。
累到不想再去辩解,不想再去争那一口气。
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。
下午一点半。
护士来通知,手术安排在下午三点,让家属做好准备。
许家明开始忙碌起来,签各种同意书,听术前交代。
赵心蕊安静地帮着忙,递东西,安抚有些紧张醒来的许叔叔。
她的手机,偶尔还会亮一下。
是私聊。
有亲戚来“关心”的。
有来“劝和”的。
也有来打听“真相”的。
她一概没回。
只是,在看到二舅妈发来的那条消息时,手指停顿了一下。
二舅妈:“蕊蕊,做得对,你大姨太过分了。那钱是你爸妈的命换的,她也好意思吞。别理群里那些糊涂虫,她们是站着说话不腰疼。”
赵心蕊盯着那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
最终,回了一个字。
“嗯。”
然后是表姐的私聊。
“早就该这样了,她们家欺负你不是一天两天。去年装修还跟我妈炫耀,说钱都是自己攒的,呸!拿着你的钱充大头鬼!现在好了,活该!”
赵心蕊没回。
她点开了孙国强发来的那条。
只有一句话。
“蕊蕊,对不起。钱……我们慢慢还你剩下的。”
剩下的?
赵心蕊扯了扯嘴角。
哪还有剩下的?
七十六万八千,一分不少,都回来了。
孙国强大概还不知道,孙美兰连首饰都卖了,才凑齐最后那点钱。
或者,他知道了,却依然选择用这种模糊的话,来维持他那点可怜的、自欺欺人的“体面”。
她也没回。
直接拉黑了。
就在她准备收起手机时,一条新的私聊跳了出来。
是孙媛媛。
没有文字。
只有一张图片。
点开。
是公务员笔试成绩单和面试通知单的截图。
还有一张,是某个查分网站的页面。
上面显示着:
笔试成绩:138.5(岗位排名 3)
面试成绩:???(待公布)
综合成绩:???(待核定)
下面,是孙媛媛发来的一段话。
“表姐,恭喜你,钱要回去了。”
“也谢谢你,让我第一次知道,原来在亲人眼里,我的前程这么不值钱。”
“六十万,买断我们之间所有的情分。”
“够便宜。”
“祝你以后,拿着这笔钱,过得安心。”
“也祝许叔叔,手术顺利。”
“再见。”
赵心蕊看着那段话。
每个字,都像针一样。
扎得并不深,但密密麻麻,细细密密地疼。
她知道,孙媛媛未必完全无辜。
她享受了那六十万带来的优渥生活,心安理得。
但此刻,她只是一个面试受挫、前途未卜的毕业生。
一个被表姐“亲手毁掉”前程的“受害者”。
她用最平静,也最诛心的方式,完成了最后一击。
赵心蕊关掉了对话框。
没有回复。
也没有拉黑。
只是,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。
世界,彻底安静了。
下午两点四十五分。
护工和护士推着移动病床进来,准备接许叔叔去手术室。
许叔叔已经醒了,虽然虚弱,但意识清醒。
他看了看忙碌的护士,又看了看守在床边的许家明和赵心蕊。
努力扯出一个笑容。
“没事……别担心……”
声音很轻,气若游丝。
许家明握着他的手,眼眶又红了。
“爸,你别说话,保存体力。手术很快,我们在外面等你。”
赵心蕊也上前,轻声说:“叔叔,您放心,一切都会好的。”
许叔叔看着她,眼神温和,费力地点了点头。
病床被推了出去,沿着长长的走廊,走向手术专用电梯。
许家明和赵心蕊跟在后面。
走廊里光线明亮,却照不透心底那片沉重的阴影。
手术室在五楼。
门口已经等了不少家属,有的坐着,有的站着,有的来回踱步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共同的、无声的煎熬。
许家明找了两张空着的塑料椅,和赵心蕊坐下。
墙上的电子屏,滚动显示着手术状态。
“许建国,1207床,心外科,手术准备中”。
红色的字,刺眼又揪心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缓慢得像是凝固的胶水。
每一秒,都拉得很长,很难熬。
赵心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闭着"
"眼睛。
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很多画面。
孙美兰在群里哭诉的截图。
亲戚们或明或暗的指责。
孙媛媛那看似平静实则诛心的“祝福”。
还有……外婆发来的那句询问。
她猛地睁开眼。
胸口闷得发慌。
她站起身,对许家明说:“我去楼下透透气。”
许家明点点头:“好,别走远,有事我给你打电话。”
赵心蕊走出手术等候区,沿着楼梯往下走。
脚步有些虚浮。
她走到一楼,走出住院部大楼。
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,她抬手遮了一下。
医院的小花园里人不多。
她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下。
旁边是一丛开得正盛的月季,红的,粉的,黄的,热热闹闹。
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,混合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。
比消毒水好闻得多。
她拿出手机,关掉飞行模式。
信号恢复的瞬间,微信又涌进来几条消息。
有同事问工作进度的。
有朋友约周末吃饭的。
还有……外婆的。
又一条。
“蕊蕊,看到回话。”
“外婆很担心你。”
赵心蕊看着那两行字。
鼻子忽然一酸。
她深吸一口气,仰起头,把眼眶里的湿意逼回去。
然后,点开外婆的对话框。
犹豫了很久。
打字,删除。
再打字,再删除。
最终,只发过去一句话。
“外婆,钱我要回来了,许叔叔的手术费交了。”
“我没事,您别担心。”
消息发出去,几乎秒回。
不是文字,是语音。
赵心蕊点开。
外婆苍老而疲惫的声音,透过听筒传来,带着叹息。
“蕊蕊啊……”
“你大姨打电话来,哭了很久。”
“说你逼她,在媛媛考试当天……”
“外婆知道,那钱是你爸妈的,该要。”
“可是……用这种法子,是不是太急了点?”
“媛媛那孩子,一辈子的前途……”
赵心蕊听着外婆的声音,听着那话语里藏不住的责备和失望。
心,一点点沉下去。
沉到冰冷的海底。
她以为,外婆至少会理解她的无奈。
会站在她这边。
哪怕只是一点点。
可是……
她打字回复。
“外婆,家明爸爸等钱救命,等不了。”
“我给了大姨七年时间。”
“她没还。”
“我今天,只是拿回我爸妈的命换来的钱。”
“至于孙媛媛的前程……”
“她的前程,难道比人命更重要吗?”
消息发出去。
很久,没有回复。
赵心蕊看着那个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…”的提示,出现了又消失,消失了又出现。
最终,外婆发来了一段很长的语音。
赵心蕊点开。
外婆的声音很慢,很沉重。
“蕊蕊,外婆老了。”
“不懂你们年轻人那些弯弯绕绕。”
“外婆只知道,一家人,和和气气最重要。”
“钱没了,可以再赚。”
“情分没了,就真的没了。”
“你大姨是有错,不该欠钱不还。”
“可你……也不该用这种狠法子啊。”
“你让你大姨以后怎么见人?让媛媛怎么办?”
“一家人,闹成这样,外婆心里……难受啊。”
语音到这里,停住了。
能听到细微的抽泣声。
赵心蕊握着手机。
手指冰凉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透不过气。
她看着屏幕上外婆的头像。
那是一张几年前的照片,外婆坐在老家的院子里,晒着太阳,笑得慈祥。
那时候,父母还在。
那时候,她以为,家还在。
眼泪,终于控制不住。
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。
砸在手机屏幕上,模糊了外婆的头像。
她蹲下身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无声地,剧烈地颤抖。
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,那些委屈,愤怒,恐惧,还有此刻被最亲的人“背叛”的绝望……
像是开了闸的洪水,汹涌而出。
她哭得不能自已。
像七年前,在父母灵前那个无助的小女孩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眼泪慢慢干了。
脸上的皮肤紧绷着,很难受。
她抬起头,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。
眼睛肿得厉害,看东西都有些模糊。
她拿起手机。
屏幕上,又多了一条外婆的语音。
她点开。
外婆的声音,带着哭过后的沙哑,但语气柔和了一些。
“蕊蕊,外婆不是怪你。”
“外婆是心疼你。”
“你爸妈走得早,你一个人,不容易。”
“这件事……过去了就过去了吧。”
“以后,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有空……来看看外婆。”
赵心蕊听着,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她打字。
“好。”
“外婆,您保重身体。”
“我过几天去看您。”
发出去。
然后,她关掉了微信。
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站起身。
腿有点麻,她扶着长椅缓了缓。
阳光依旧明媚。
花园里的月季,依旧开得热烈。
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。
又好像,什么都变了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,带着清醒的刺痛。
她转身,朝住院部大楼走去。
脚步,比来时稳了许多。
眼神,也重新变得平静。
只是那平静底下,多了一些坚硬的东西。
一些,再也回不去的东西。
走到手术室门口。
许家明还坐在那里,眼睛死死盯着电子屏。
状态已经变成了“手术中”。
“怎么样了?”赵心蕊走过去,轻声问。
许家明摇摇头:“刚进去,还没消息。”
他的声音干涩,带着紧绷的焦虑。
赵心蕊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会顺利的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只是安静地坐着,等待着。
时间,继续缓慢地流淌。
手术室的门,偶尔打开,有医生或护士匆匆进出。
每一次门响,都让许家明紧张地站起身。
看到不是找自己的,又颓然坐下。
赵心蕊看着他的侧影,看着他因为担忧而深锁的眉头,看着他紧握的拳头。
心里那点冰冷,慢慢被另一种情绪覆盖。
是心疼。
也是……责任。
现在,她不是一个人了。
她有许家明。
有需要她支撑的许叔叔。
还有,一个虽然失望,却依旧爱着她的外婆。
这就够了。
至于其他。
那些虚伪的亲情,那些无端的指责,那些诛心的“祝福”……
就随他们去吧。
她不在乎了。
真的,不在乎了。
她闭上眼,靠在许家明肩上。
很轻地说。
“家明,等叔叔好了。”
“我们结婚吧。”
许家明身体一震。
猛地转过头,看着她。
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你……说什么?”
赵心蕊睁开眼,看着他,眼神清澈而坚定。
“我说,我们结婚。”
“等你爸好了,我们就去领证。”
“不办酒席,就我们两个,和外婆。”
“好不好?”
许家明的嘴唇哆嗦着,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。
他用力点头。
“好!”
“好!”
他紧紧抱住她。
像是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也像是抱住,未来所有的希望和勇气。
手术室门口的红灯,依旧亮着。
漫长的等待,还在继续。
但有些东西。
已经在悄然改变。
在绝望的废墟上。
开出新的,微弱却顽强的花。
手术室上方的红灯,在傍晚时分终于熄灭了。
门打开,主刀医生带着一身疲惫走出来,摘下口罩。
许家明几乎是弹起来冲过去,赵心蕊紧跟在他身后。
“医生,我爸怎么样?”
医生看着他们焦急的脸,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一丝松缓的疲惫笑意。
“手术很成功,比预期还好。”
“血管疏通了,心脏功能应该能恢复大部分。”
“不过还要在ICU观察二十四小时,如果没问题,就能转普通病房了。”
许家明腿一软,差点没站稳,被赵心蕊扶住。
“谢谢!谢谢医生!”他声音哽咽,只会重复这两个字。
赵心蕊也红了眼眶,连声道谢。
医生摆摆手:“应该的,病人马上送去ICU,家属可以去那边等,有护士会跟你们交代注意事项。”
说完,医生就离开了。
很快,许叔叔被推了出来,身上插着管子,脸色苍白,但呼吸平稳,还在麻醉沉睡中。
他们一路跟着移动病床,送到ICU门口,被护士拦下。
“家属在外面等,有情况会通知。”
隔着厚重的玻璃门,看着许叔叔被推进去,安顿在病床上,各种仪器重新连接上。
屏幕上跳动着新的、更有力的波形。
许家明贴在玻璃上,看了很久,才慢慢退后,坐在走廊的长椅上。
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,瘫软下来。
赵心蕊挨着他坐下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他的手心里全是汗,冰凉。
“没事了,”她低声说,“叔叔没事了。”
许家明点点头,把脸埋进掌心,肩膀微微耸动。
是如释重负的哭泣。
赵心蕊没说话,只是静静陪着他。
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,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挥之不去。
但此刻,这味道不再那么让人窒息。
ICU的护士出来,交代了一大堆注意事项,饮食、探视时间、可能出现的术后反应……
许家明听得极其认真,用手机备忘录一条条记下。
等护士离开,他看向赵心蕊。
“蕊蕊,你累了一天了,先回去休息吧,我在这儿守着。”
赵心蕊摇头:“我陪你。”
“不用,ICU不让多留人,你在这儿也是干等。回去好好睡一觉,明天再来。”
赵心蕊看了看他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,知道劝不动,也不再坚持。
“那我先回去,给你拿点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过来。”
“好,路上小心。”
赵心蕊站起身,又看了一眼ICU里面。
许叔叔安静地躺着,像睡着了。
她心里那块最大的石头,终于彻底落了地。
走出医院大楼,外面天已经全黑了。
华灯初上,城市的夜晚喧闹而迷离。
晚风带着一丝凉意,吹在脸上,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。
她走到路边,准备打车。
手机震动了。
是公司部门主管李姐打来的。
赵心蕊接起。
“喂,李姐。”
“心蕊啊,”李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严肃,还带着点为难,“你现在方便说话吗?”
“方便,您说。”
“你今天……是不是没来公司?”
“是,李姐,我请过假了,家里有急事,男朋友父亲做手术。”赵心蕊解释。
“哦,这个我知道,假条我批了。”李姐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“是你家里……是不是还有别的事?”
赵心蕊心里一紧。
“李姐,您指的是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今天下午,有个女的,找到公司前台,闹了一阵。”
“说是你大姨,哭哭啼啼的,说你逼她还钱,还……还毁了你表妹的前程。”
“声音挺大,不少同事都听到了。”
赵心蕊的血液,瞬间凉了半截。
她握紧了手机,指尖发白。
“她……还说什么了?”
“就说你心狠,白眼狼,为了要钱不择手段,在亲表妹公务员面试当天捣乱什么的……”李姐叹了口气,“心蕊,这是你的家事,我不该多问。”
“但闹到公司来,影响不太好。”
“前台小姑娘差点被吓哭,几个项目经理也在,看着呢。”
赵心蕊闭了闭眼。
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,闷痛得喘不过气。
她没想到,孙美兰真的敢。
敢闹到她公司来。
用这种最下作、最无耻的方式。
“李姐,对不起,”她声音干涩,“给公司添麻烦了。”
“麻烦是其次,”李姐语气缓和了一些,“主要是对你影响不好。你知道的,公司最近在评优,几个项目也在关键期……”
“我明白。”赵心蕊深吸一口气,“李姐,这件事,我会处理。”
“我能问问,具体是怎么回事吗?如果真是对方无理取闹,公司也不是不能帮你说话。”李姐的语气带着点关切。
赵心蕊喉咙发紧。
她该怎么说?
说大姨欠了她父母六十万赔偿金七年不还?
说她被逼无奈在表妹面试当天打电话反映情况?
说最后连本带利要回了七十六万八?
太长了。
太复杂了。
也太……不堪了。
“李姐,”她最终只是说,“是我家里的债务纠纷,她欠我钱很久了,一直不还,我最近急用,催得紧了点。”
“至于她说的捣乱面试……我没有,我只是按程序反映了情况。”
“具体的证据,我都有。”
李姐听了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有证据就好。”
“不过心蕊,听姐一句劝,家事尽量在家里解决,别闹到面上,对你没好处。”
“今天这事,我先压下了,但保不齐有人嚼舌根。”
“你明天……能来公司一趟吗?我们聊聊。”
赵心蕊知道,这不是商量,是要求。
“好,李姐,我明天上午过去。”
“行,那先这样,你也别太有压力,好好处理。”
挂了电话。
赵心蕊站在路边,夜风吹得她浑身发冷。
她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车灯,看着霓虹闪烁的招牌,看着行色匆匆的路人。
这个世界这么大,这么热闹。
可她却觉得,自己像个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。
被所谓的“家人”,逼到了墙角。
连最后一点安身立命的工作场所,都要被污染。
她拦了辆出租车,报了公寓的地址。
车上,她打开微信。
家族群依然安静,被她屏蔽了。
但通讯录里,有几个不常联系的表哥表姐,发来了“慰问”。
内容大同小异,无非是劝她“别太绝”、“一家人何必”、“大姨也不容易”。
她一概没回。
然后,她看到了孙美兰发来的好友申请。
验证信息里写着:“赵心蕊,你不让我好过,你也别想好过!我们走着瞧!”
赵心蕊直接点了拒绝,并勾选了“不再接收此人消息”。
做完这些,她疲惫地靠在车座上,闭上了眼睛。
累。
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累。
但她知道,自己不能倒。
至少,现在还不能。
第二天上午,赵心蕊先去了医院。
许叔叔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,虽然还很虚弱,但意识清醒了,能说几句话。
看到赵心蕊,他努力笑了笑,用口型说:“谢谢。”
赵心蕊鼻子一酸,摇摇头,给他掖了掖被角。
许家明在床边守着,眼睛里的红血丝更多了,但精神还好。
“公司有点事,我得去一趟。”赵心蕊低声说。
“什么事?”许家明敏感地问。
“没什么,工作上的事,我去处理一下,很快回来。”
她没提孙美兰去公司闹的事。
不想让他再担心。
许家明看着她,眼神里有些担忧,但没多问。
“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赵心蕊离开医院,坐地铁去公司。
早高峰已过,地铁里人不算太多。
她找了个角落站着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隧道,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而苍白的脸。
眼神有些空洞。
到了公司楼下,她深吸了几口气,调整了一下表情,才走进大堂。
前台小姑娘看见她,眼神躲闪了一下,低下头假装忙碌。
几个路过的同事,也投来异样探究的目光,在她看过去时,又迅速移开。
窃窃私语声,隐约可闻。
“就是她啊……”
“看着挺文静的,没想到……”
“听说把她大姨逼得卖首饰还债……”
“还在亲表妹面试的时候使绊子……”
“真狠……”
赵心蕊挺直脊背,面无表情地走过。
电梯里,只有她一个人。
镜面的轿厢壁,照出她紧抿的嘴唇和冰冷的眼神。
电梯门打开,她走出去,直接走向主管李姐的办公室。
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赵心蕊推门进去。
李姐正在看电脑,见她进来,示意她关门,坐下。
“李姐。”
“嗯,坐。”李姐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,看着她,“脸色不太好,家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?”
“手术很成功,谢谢李姐关心。”赵心蕊顿了顿,“昨天公司的事,我很抱歉。”
李姐摆摆手。
“道歉的话不用说了。”
“我叫你来,主要是两件事。”
“第一,昨天闹事的人,我已经让保安记下了,下次再来,会直接请出去。但你也知道,这种事,堵不如疏。”
“第二,”李姐身体前倾,看着赵心蕊,语气严肃了些,“心蕊,你是老员工了,能力有,做事也踏实,我一直很看好你。”
“但职场,尤其是我们这种乙方公司,很看重个人风评和稳定性。”
“家庭纠纷闹到公司,不管谁对谁错,都会给上面留下‘不安定’、‘可能影响工作’的印象。”
“特别是,现在‘优创计划’的名额正在最后评估阶段。”
“你是候选人之一,这你知道。”
赵心蕊的心,沉了沉。
“优创计划”是公司重点培养骨干的项目,名额极少,入选后会有更多资源和晋升机会。
她努力了两年,眼看有点希望。
“李姐,我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委屈,”李姐打断她,语气缓和下来,“昨天你大姨那样子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她胡搅蛮缠。”
“但公司只看结果,看影响。”
“现在有几个项目经理,对你有点看法,觉得你处理家事不够成熟,可能……会影响团队协作和客户印象。”
赵心蕊的手,在桌子底下,紧紧握成了拳。
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“李姐,这是我的私事,我会尽快处理干净,绝不会影响工作。”
“我相信你,”李姐点点头,“但你需要拿出行动,消除影响。”
“这样吧,‘优创计划’的最终评估会推迟一周,这一周,你看能不能把家里的事彻底了结。”
“另外,城东那个‘悦澜湾’的提案,本来想让小张跟你一起做,现在你单独负责,周五前把初稿给我。”
“这是个硬骨头,甲方要求多,难度大,但也是机会。做漂亮了,能证明你的能力和稳定性。”
赵心蕊明白,这是将功补过的意思。
也是考验。
“好,李姐,我会全力以赴。”
“嗯,去吧,好好干,别让我失望。”
赵心蕊站起身,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李姐。”
走出办公室,她感觉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。
走廊里,几个同事聚在一起说话,看见她出来,声音立刻低了下去。
眼神躲闪。
赵心蕊目不斜视,走回自己的工位。
打开电脑。
屏幕上跳出工作邮件,各种待办事项。
熟悉的界面,此刻却显得有点陌生。
她定了定神,开始查找“悦澜湾”项目的资料。
手指放在键盘上,却有些僵硬。
脑海里,不受控制地回响着那些窃窃私语,那些异样的目光,李姐严肃的话语,还有孙美兰那张扭曲哭诉的脸……
“赵心蕊。”
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是同组的王薇,平时关系还算可以。
她端着水杯,站在赵心蕊工位旁边,脸上带着点好奇和探究。
“听说……你昨天家里人来公司了?没事吧?”
赵心蕊敲键盘的手指停住。
她抬起头,看着王薇。
“没事,一点误会。”
“哦……”王薇拖长了声音,显然不信,但又不好多问,“没事就好,我看你大姨挺激动的,还以为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赵心蕊扯了扯嘴角,没说话。
王薇自觉没趣,讪讪地走了。
赵心蕊重新看向屏幕。
文档上的字,有些模糊。
她眨了眨眼,逼回那股酸涩。
不能哭。
至少,不能在这里哭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投入到工作中。
键盘敲击声,在略显安静的办公区里,显得有些孤单。
中午,她没去食堂,点了外卖在工位吃。
手机震动,是许家明发来的微信。
“爸情况稳定,醒了,吃了点流食。你那边怎么样?公司没事吧?”
赵心蕊打字。
“没事,在处理工作。叔叔没事就好,我晚点过去。”
“好,别太累。”
放下手机,她看着饭盒里油腻的饭菜,没什么胃口。
扒拉了两口,就盖上了盖子。
下午,她全身心投入到“悦澜湾”的项目里。
查资料,做分析,构思方案。
用繁重的工作,来填满脑子,挤走那些糟心的人和事。
只有专注的时候,才能暂时忘记那些如影随形的目光和议论。
快下班时,手机又响了。
是个陌生本地号码。
赵心蕊犹豫了一下,接起。
“喂?”
“赵心蕊!你以为拉黑我就没事了?!”
孙美兰尖利的声音,刺破耳膜。
赵心蕊立刻起身,拿着手机快步走向消防通道。
“你还想怎么样?”她压着声音,语气冰冷。
“我想怎么样?我要你身败名裂!”孙美兰的声音里充满了恨意,“你去你公司打听打听,现在谁不知道你是个六亲不认、逼死亲戚的白眼狼!”
“我告诉你,这才刚开始!”
“我要去你住的小区贴告示!去你男朋友单位闹!去你外婆那儿天天哭!”
“你不是要钱吗?我让你拿着钱,也没脸在这个城市待下去!”
赵心蕊听着电话那头疯狂而恶毒的诅咒,心脏一点点缩紧。
但她没有慌乱。
反而,一种极致的冷静,漫了上来。
“大姨,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你去我公司闹,有证据吗?除了撒泼打滚,你拿出了转账记录?还是借条?”
“你去我小区贴告示?物业会允许吗?保安是摆设?”
“你去家明单位?他一个程序员,在科技园,你进得去大门吗?”
“你去外婆那儿哭?”赵心蕊的声音冷了下去,“你尽管去。”
“你看看外婆是信你,还是信我。”
“另外,”她顿了顿,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,“你是不是忘了,我手里有什么?”
“七年前的转账记录,你手写的承诺书,过去七年我催你还钱的聊天记录,你和你女儿高消费的朋友圈截图,还有……”
“昨天,你在考场外对我辱骂、威胁,甚至想动手的录音。”
“需要我提醒你,考场附近,是有监控的吗?”
电话那头,孙美兰的呼吸声,骤然粗重起来。
带着不敢置信的惊恐。
“你……你录音?!”
“不然呢?”赵心蕊冷笑,“等着你颠倒黑白,反咬一口吗?”
“大姨,我给你的建议是,适可而止。”
“钱,你已经还了。”
“再闹下去,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“尤其是孙媛媛。”赵心蕊加重了语气,“公务员面试的结果,还没公布吧?”
“你说,如果用人单位知道,考生的母亲不仅长期拖欠巨额债务,还有蓄意闹事、诽谤他人的前科……”
“她的政审,还能过吗?”
“你敢!”孙美兰尖叫。
“你看我敢不敢。”赵心蕊声音冰冷,“我说了,钱清了,我们两不相欠,各走各路。”
“但你如果非要来惹我。”
“我不介意,奉陪到底。”
“看看最后,是谁身败名裂,是谁……没脸在这个城市待下去。”
说完,赵心蕊直接挂了电话。
手,有些微微发抖。
不是怕。
是气的。
也是……悲哀的。
为了钱,人真的可以变得如此丑陋,如此疯狂,如此……不择手段。
连最后一点脸面,都不要了。
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平复着剧烈的心跳。
消防通道里很安静,只有安全出口标志发出幽绿的光。
过了一会儿,她拿出手机,把刚才那个号码,也拉黑了。
然后,她拨通了小区物业的电话。
“喂,您好,我是X栋X单元的住户赵心蕊。”
“我想报备一下,最近可能有人会以我亲戚的名义,在小区里骚扰,或者张贴不实信息。”
“如果有这样的情况,麻烦保安直接制止,并联系我,必要时我会报警处理。”
物业那边记录了一下,表示会留意。
她又给许家明发了条微信,简单说了一下孙美兰可能去他单位闹的威胁,让他有个心理准备,也让公司前台留意。
许家明很快回复:“放心,我们园区管理很严,她进不来。你别怕,有我在。”
看着那句“有我在”,赵心蕊冰凉的心,终于感受到一丝暖意。
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,走出消防通道,回到办公区。
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甚至,带着一种凛然的、不容侵犯的冷意。
路过茶水间时,里面隐约的议论声,在她出现时,戛然而止。
几个同事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赵心蕊没有躲避,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们。
然后,接了一杯热水,转身离开。
背影挺直。
脚步沉稳。
既然退让和沉默,换来的只是得寸进尺。
那么,从今天起。
她选择,直面所有风雨。
用她自己的方式。
守护她所剩不多的,珍贵的一切。
时间像指缝里的沙,不知不觉,溜走了三个月。
夏天带着它黏腻的热浪和暴雨,彻底统治了这座城市。
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,仿佛在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,宣告季节的更迭。
赵心蕊坐在新租的公寓飘窗上,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“悦澜湾”项目最终提案的PPT。
这套公寓离公司步行只要十五分钟,一室一厅,朝南,阳光很好。
虽然租金比之前那套贵了三分之一,但她现在负担得起。
七十六万八千,在还了许家明五万,支付了许叔叔部分后续疗养费用,交了房租押金,购置了一些简单家具后,还剩六十万出头。
她存了五十万定期。
剩下的,放在活期卡里,应付日常开销。
每个月发工资的日子,她还是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银行卡余额。
看到那个数字安稳地躺在那里,心里才会有一丝踏实的暖意。
那是父母留下的,最后的,也是最重要的庇佑。
终于,回到了她手里。
“蕊蕊,好了没?外婆该等急了。”
许家明从卧室走出来,他已经换好了衣服,简单的白T恤和卡其裤,手里拿着车钥匙。
三个月,他瘦了一些,但精神很好。
许叔叔手术后恢复得不错,一个月前已经出院回家静养,只需要定期复查。
生活的重担,似乎暂时卸下了一部分。
“马上,最后检查一下格式。”
赵心蕊快速浏览了一遍PPT,点了保存,合上电脑。
“好了,走吧。”
她站起身,走进卧室换衣服。
衣柜里多了几件新衣服,不贵,但质地舒服,样式简洁。
是她上周末和许家明一起去商场买的。
许家明说,她该对自己好一点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人。
气色比三个月前好了很多,眼底的青黑淡了,虽然还是瘦,但眼神清亮,有了些神采。
她选了一件米白色的棉质连衣裙,长度到膝盖,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。
不施粉黛,但唇色自然红润。
“好看。”许家明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,眼里带着笑意。
赵心蕊笑了笑,拿起柜子上的一个小礼盒,塞进随身的帆布袋里。
“给外婆的礼物,别忘了。”
“忘不了。”
两人下楼,坐上许家明那辆二手国产车。
车子发动,驶入周末略显拥堵的车流。
今天是外婆七十八岁生日。
赵心蕊提前订了一个不大的水果奶油蛋糕,买了件柔软的羊毛开衫当礼物。
也跟外婆说了,会带许家明一起去。
外婆在电话那头很高兴,连声说好。
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,驶入老城区。
街道变窄,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梧桐树,枝叶茂密,遮天蔽日。
外婆住在父母留下的老房子里,是那种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单位家属院,红砖墙,六层楼,没有电梯。
楼道里有些昏暗,空气里飘着各家各户做饭的香气。
赵心蕊和许家明爬上三楼,敲了敲门。
“来了来了!”
门很快打开,外婆系着围裙,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欢喜的笑容。
“外婆!”赵心蕊上前抱住她。
“哎,蕊蕊来了,”外婆拍着她的背,又看向许家明,笑容更深,“家明也来了,快进来,外面热。”
屋子不大,两室一厅,家具都是老式的,但收拾得干净整洁。
餐桌上已经摆了几个凉菜,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。
“外婆,您别忙了,我们就简单吃点。”许家明把手里提的水果和牛奶放下。
“不忙不忙,就几个菜,马上好。”外婆拉着赵心蕊的手,上下打量,“嗯,脸色好多了,看来家明把你照顾得不错。”
许家明挠挠头笑。
赵心蕊也笑,从袋子里拿出礼盒。
“外婆,生日快乐,这是给您的。”
“哎哟,又花钱,”外婆接过,打开,看到那件浅灰色的开衫,摸了摸料子,眼里满是喜欢,“真软和,颜色也好,蕊蕊有心了。”
“您喜欢就好。”
“喜欢,喜欢。”外婆把衣服小心放在沙发上,又看向许家明,“家明,你爸爸身体怎么样了?”
“好多了,能自己下地走走了,就是还得养着,不能累着。”许家明回答。
“那就好,人老了,身体最重要。”外婆叹口气,又看向赵心蕊,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,“你大姨她……”
赵心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“外婆,今天您生日,不提别人。”
外婆张了张嘴,最终没再说什么,只是拍了拍她的手。
“好,不提,不提。你们坐,我去把汤端出来,马上吃饭。”
一顿饭,吃得简单而温馨。
外婆不断给赵心蕊和许家明夹菜,问着他们的工作,生活,琐琐碎碎。
赵心蕊耐心地回答,许家明也陪着说话,偶尔逗得外婆笑起来。
气氛很好。
好得像过去那些裂痕和伤害,从未发生过。
但赵心蕊知道,有些事,发生了就是发生了。
像瓷器上的裂痕,再怎么修补,痕迹永远都在。
吃完饭,赵心蕊抢着去洗碗,许家明帮忙收拾桌子。
外婆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们忙碌的背影,眼神欣慰,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愁。
收拾停当,三人坐在沙发上吃蛋糕。
水果奶油,不太甜,是外婆喜欢的口味。
“蕊蕊,”外婆吃了一小口蛋糕,放下叉子,像是下定了决心,“有件事,外婆想了很久,还是得告诉你。”
赵心蕊心里一紧。
“您说。”
外婆起身,走到卧室,很快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出来。
递给赵心蕊。
“你大姨……上周来找过我了。”
赵心蕊没接,只是看着那个信封。
“她来干什么?”
“没说还钱的事,”外婆在她身边坐下,把信封放在茶几上,“就说想你了,说你很久没去她家了。”
赵心蕊扯了扯嘴角。
想她?
是恨她入骨吧。
“我没答应她,”外婆继续说,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就说,蕊蕊现在忙。”
“她临走前,塞给我这个。”
“我打开看了。”
“是两万块钱。”
“说是……利息。”
赵心蕊看着那个薄薄的信封。
两万块。
利息?
七十六万八的利息,按照银行利率算,远不止这些。
这算什么?
迟来的愧疚?
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施舍和羞辱?
“外婆,您留着吧。”赵心蕊开口,声音平静,“当是她们孝敬您的。”
外婆摇头,把信封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“我不要。”
“这钱拿着,心里不踏实。”
“你爸妈的钱,你要回来了,那是你的本事,也是你该得的。”
“但这钱……是你大姨私下给的,不干不净的,外婆不能要。”
赵心蕊看着外婆苍老却清明的眼睛。
心里那点因为孙美兰而产生的冰冷怒意,忽然就散了一些。
外婆不是不懂。
她只是,在用自己的方式,维护着她心里那点关于“家”的体面。
也在用这种方式,告诉她,外婆是站在她这边的。
“外婆,”赵心蕊拿起那个信封,握在手里,纸张有些粗糙的质感,“这钱,我收了。”
“但怎么处理,您别管,行吗?”
外婆看着她,看了很久,最终点了点头。
“行,你大了,自己拿主意。”
“外婆就一句话,做事,别亏心,但也别委屈自己。”
赵心蕊鼻子一酸,用力点头。
“嗯。”
又坐了一会儿,看天色不早,赵心蕊和许家明起身告辞。
外婆送他们到门口,拉着赵心蕊的手,不舍得放。
“有空……常回来看看。”
“外婆这儿,永远是你的家。”
赵心蕊抱了抱外婆,瘦弱的身体,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暖。
“我知道,外婆,您保重身体,我过两周再来看您。”
“好,好,路上慢点。”
下楼,上车。
车子驶出老旧的小区,汇入城市璀璨的夜色。
赵心蕊看着手里那个信封,良久,拿出手机,搜索了本地一家口碑不错的儿童福利院。
找到捐款账户。
然后,用手机银行,将那两万块钱,转了过去。
捐款人姓名,她写了“孙美兰”。
附言:助孤。
操作完成,她把转账成功的截图保存,又上网申请了电子捐赠证书。
填写收件人信息时,她犹豫了一下。
最终,收件人写了孙美兰的名字,地址填了大姨家小区的代收快递驿站。
寄件人,空着。
做完这一切,她把手机放回口袋,看向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。
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,似乎被什么东西,轻轻地,填上了一点。
“捐了?”许家明一边开车,一边问。
“嗯,以她的名义。”赵心蕊说,“这钱,我拿着膈应,退回去,她又会觉得我假清高。不如做点实事。”
许家明伸手过来,握了握她的手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
日子继续平稳地向前滑行。
赵心蕊全身心投入“悦澜湾”项目,方案改了又改,终于在一次内部评审中获得了通过,得到了向甲方汇报的机会。
汇报那天,她穿着得体的套装,站在投影仪前,思路清晰,表述流畅,面对甲方的提问应对自如。
李姐在会后拍了拍她的肩膀,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。
“优创计划”的最终名单在一周后公布。
赵心蕊的名字,赫然在列。
没有欢呼,没有庆祝。
她只是坐在工位上,看着公司内网公示的名单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关掉页面,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。
只是敲击键盘的手指,微微有些发颤。
中午,她收到了许家明的微信。
“恭喜,赵优秀。”
附带一个红包,金额是520。
赵心蕊点了接收,回了一个笑脸。
下午,李姐把她叫到办公室,正式通知了她入选的消息,并谈了后续的培养计划和项目安排。
从办公室出来,迎面碰上王薇。
“心蕊,恭喜啊!”王薇这次的笑容真诚了许多,带着点羡慕,“‘优创计划’哎,厉害!”
“谢谢。”赵心蕊笑笑。
“晚上一起吃饭?庆祝一下?”王薇提议。
“不了,晚上有约了。”赵心蕊婉拒。
她已经和许家明约好,晚上去一家他们早就想尝试的私房菜馆。
生活,似乎真的在一点点,变好。
那些关于她“逼债”、“六亲不认”的流言,随着时间推移,慢慢淡去。
同事们看她的目光,重新变得正常,甚至多了几分尊重。
实力,永远是最好的辩白。
一个月后,赵心蕊和许家明去民政局领了证。
没有盛大的仪式,没有繁琐的流程。
就两个人,穿着干净的白衬衫,带着户口本和身份证,在工作人员例行公事的祝福声中,拿到了那两个红色的小本子。
从民政局出来,阳光正好。
两人站在台阶上,看着手里的小本子,相视而笑。
“许太太,余生请多指教。”许家明伸手,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。
“许先生,彼此彼此。”赵心蕊握住了他的手。
他们没有办酒席,只是请了几个要好的朋友,简单聚了聚。
然后,用年假加婚假,凑了十天,去了云南。
苍山洱海,丽江古城,香格里拉。
风景很美,天空很蓝,云朵很低。
他们牵着手,在古城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慢慢走,在洱海边看日出日落,在雪山脚下许下关于未来的愿望。
赵心蕊拍了很多照片。
有风景,有许家明搞怪的侧影,也有他们依偎在一起的笑容。
她选了几张最好看的,发了一条朋友圈。
没有配长篇大论,只有简单一句。
“往后余生,请多指教。@许家明”
定位:大理。
很快,收获了无数点赞和祝福。
同事,朋友,同学,甚至一些久不联系的亲戚。
她一条条看着那些祝福的话语,心里是满溢的温暖和平静。
然后,她看到了那个头像。
孙美兰。
她也点了赞。
没有评论。
头像静静地躺在点赞列表里,像一个沉默的句号。
标志着一段关系的彻底终结,也标志着,某种形式上的,和解。
或者,只是不再有交集。
赵心蕊的手指在那个头像上停顿了一瞬。
然后,平静地划了过去。
不重要了。
真的,不重要了。
旅行回来的第二天,赵心蕊收到一个快递。
没有寄件人信息。
拆开,是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。
打开。
里面是一对金镯子。
款式传统,分量不轻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盒子里还有一张卡片。
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。
只有一行字,是孙美兰的笔迹。
“蕊蕊,新婚快乐。大姨。”
赵心蕊拿着那张卡片,看了很久。
金镯子冰凉的触感,透过指尖传来。
许家明走过来,看到镯子,愣了一下。
“她寄的?”
“嗯。”
“要退回去吗?”
赵心蕊合上盒子,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“留着吧。”
“就当是个纪念。”
“纪念什么?”许家明问。
赵心蕊把盒子放进抽屉的最里面,轻轻关上。
转身,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。
“纪念……”
“我曾经,有过一个家。”
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释然,和更多的,向前看的坚定。
许家明从身后轻轻抱住她。
“你以后会有很多个家。”
“我们的家。”
“有我的家,有爸爸的家,有外婆的家。”
“都是你的家。”
赵心蕊靠在他怀里,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窗外,蓝天白云,绿树成荫。
夏天即将过去,秋天就要来了。
生活会继续。
带着伤痛愈合后的疤痕,也带着新生的希望和勇气。
钱还在银行。
外婆身体还好。
许叔叔康复顺利。
许家明工作稳定。
她自己,也走在越来越清晰的职业道路上。
偶尔,夜深人静。
她还是会想起十九岁那个夏天。
父母刚走,世界崩塌。
大姨拉着她的手说:“蕊蕊不怕,以后有大姨。”
那时候,她是真的信的。
全心全意地信。
现在。
她不信了。
但没关系。
她长大了。
强大到,可以自己当自己的屋檐。
为自己,也为所爱的人,遮风挡雨。
手机响了。
是许家明发来的微信。
“蕊蕊,下班了吗?”
“我去接你。”
“晚上想吃什么?火锅?还是你上次说想试的那家粤菜?”
赵心蕊打字回复。
“都好。”
“你定。”
窗外,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温柔的橙红色。
明天,又会是新的一天。
平凡,琐碎,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一天。
她会好好过。
和爱的人一起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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